雕花木门在殷无常身后重重磕上,那股血腥威压总算顺着楼梯退了下去。
贴在墙根底下的几个丫鬟小厮两条腿一软,顺着木板滑坐在地,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,连抬头看一眼屏风的胆子都没有。
沈夜依旧单膝跪在青砖地上,后背的青布衣裳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,可低垂的眼皮底下,眸子却亮的惊人。
赌对了。
借着方才在殷无常面前埋下的“河滩挖石走账”那根暗钉子,柳含烟不仅顺势保下了他的命,更把“追查泄密真凶”的由头彻底坐实。往后十天之内,只要殷无常还想查清雷豹死因与河滩走账的内幕,整个醉仙坊上下谁也不敢先动他一根汗毛!
“都退下去吧,把廊下的风灯挑亮些,今晚谁也不许上五楼。”
屏风前,柳含烟的声音清冷依旧,听不出方才刚跟魔教教主正面交锋过的样子。
几个吓破胆的下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的退出暖香阁,顺手带上了雕花木门。
偌大的堂屋里,瞬间只剩下柳含烟和沈夜两个人。
沈夜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老老实实保持着跪姿,静静等着这位太阴教圣女开口。他心里清楚,方才柳含烟保他,保的是他手里那枚云市牌,可经过这一遭,她对他的疑心也已经提到了最高。
果然,柳含烟转过身,居高临下的看着沈夜,目光里再没有前几日听话本时那股懒洋洋的劲儿:
“起来吧。方才在殷无常面前,你倒是很会顺杆往上爬。”
沈夜这才站起身,垂手退到屏风三步外,低声道:
“小的贱命一条,若不借小姐的势替自己添把火,怕是等不到去云市取药,就先死在血煞教的暗箭底下了。”
柳含烟走到紫檀茶案旁坐下,素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茶盏沿,忽然开口问道:
“方才你在殷无常面前说的“城北河滩挖石、私下走账”,究竟是怎么回事?这黑山城里,还有谁敢把手伸进我醉仙坊的账本里?”
沈夜知道,真正决定他能不能在醉仙坊翻身、顺便把赵德柱抛出去替自己挡灾的时刻到了。
前几日他上五楼,只敢暗指五楼有眼线,官差有私心,那是隔靴搔痒;可今晚殷无常亲自堵门,八月十五的夺寿局也只剩二十来天,再藏着掖着,等赵德柱缓过劲来反咬一口,死的就是他自己。
沈夜没有半句废话,直接伸手探入怀中(实则借着宽大袖口从随身储物空间里取出),将那本从守门人冯老五手里拿来的发黄《借火簿》双手捧起,稳稳放在了柳含烟面前的茶案上。
“回小姐,这本簿子,是小的今日在城北旧窑废河滩找到的。”
柳含烟眉梢微动,伸出两指翻开了发黄的纸页。
前面十几页记的都是血煞教这两年偷偷在河滩抽水挖石的银钱往来,可翻到最后那一页,看见墨迹还没干透的字时,柳含烟素白的指尖一顿!
“七月十八,醉仙坊前院总管房长随来访,付纹银三十两,问河滩近日深浅,嘱莫向外人提及。”
柳含烟死死盯着“前院总管房”那五个字,周身原本收敛的很好的融骨三重寒气突然一放,案上的青瓷茶盏发出一声脆响,杯沿当场就裂开了一道冰纹!
“好一个赵德柱……”
柳含烟的声音冰冷:
“本座当初看他是坊主早年提拔起来的老人,把前楼后院一应采买账目全交到他手里。没想到他不仅背着本座暗中克扣银两,连血煞教在城北挖河滩,寻地脉的勾当都敢私下插手!七月十八……正是青云观后山议事的前三天!”
沈夜站在案前,垂着眼帘适时补了一句:
“小姐,不仅如此。前几日后院护院统领霍铁山夜袭小的屋子,背后替他开锁递时辰的人,用的也是前院总管房支使伙房的竹菜牌。还有,黑山城县丞赵秉忠,其实是赵德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两人对外装了十几年不和,实则暗地里早就通成了一气。”
这一句句话砸下来,把原本散落在醉仙坊各处的线索彻底串了起来。
柳含烟闭上眼睛,胸口微微起伏。
难怪这半年来她在黑山城布局屡屡受阻,难怪前几夜青云观后山六扇门和血煞教摸的那么准,原来整座醉仙坊的管家,早就在拿她的行踪和底细当筹码,在两头押注,私下走账!
片刻后,柳含烟睁开眼,眼神里再没有半点犹豫:
“赵德柱的卖身契虽然押在坊主那儿,但醉仙坊的规矩,向来是吃里扒外者死。今晚殷无常刚走,正是坊里人心惶惶的时候,趁着这把火还没烧到明面上,今夜就清理门户!”
她转头看向屏风外,清喝一声:
“青棠!”
守在门外的青棠推门而入,低头福身:“小姐有何吩咐?”
柳含烟看都没看青棠,只淡淡下令道:
“去把楼下值夜的十二名暗卫全叫进来,随本座去一趟后堂跨院,请坊主出面。另外,传话给前院账房,把赵德柱这三年经手的所有采买死账跟库银流水,连夜封存送去跨院!”
青棠心里吃了一惊,余光扫过站在案前的沈夜,却半个字都不敢多问,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快步退了下去。
柳含烟站起身,走到沈夜面前停住脚步,深深的看了他一眼:
“沈夜白,你这双眼睛比本座想的还要毒。今晚过后,醉仙坊的前院总管位子就空出来了,你可敢接?”
沈夜双膝一弯,稳稳跪下,声音平静有力:
“只要小姐信的过,小的愿替小姐把前楼后院这潭浑水彻底清干净。”
“好,回屋等着吧,天亮之前会有消息。”
退出暖香阁,沈夜沿着空荡荡的木梯走下五楼,心底却是一片火热。
从踏入醉仙坊后院劈柴挑水的三等杂役算起,到今日算计赵德柱,执掌前楼后院实权,他足足步步为营熬了二十六天。
一旦接下代总管之职,不仅坊里的银钱人手尽在掌握,就连暗中盯着青棠,防备八月十五太阴教夺寿局,也有了名正言顺的便利。
回到后院东头的单人小屋插好门栓,沈夜看了看窗外泛白的天色,算算现实世界已经到了早饭钟点,便躺在床上默念下线。
404号铁笼房里,沈夜刚摘下游戏头盔,就听见铁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拐杖磕地声。
“笃,笃,笃。”
刀疤脸赵坤把打着石膏的右腿拖在地上,单手撑着木拐杖站在铁栏杆外头,身后还跟着两个腰间别着电棍的打手。
赵坤没有像前几日那样阴沉着脸不说话,而是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上铺的沈夜:
“沈夜,岩哥让我过来给你提个醒。今天已经是第二十六天了,距离月底第三十天的最后核验期,满打满算只剩下最后四天。”
他抬起手里的硬皮记事本晃了晃,阴恻恻的笑道:
“你前几天在三楼跟岩哥夸海口,说七天之内要交给园区一件“别人绝对做不到的东西”。岩哥让我问问你,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?”
“要是拿不出来,四天后结算日一到,四号楼后头那口专埋废物的石灰坑,老子亲手替你挖!”
屋里另外六个室友缩在被窝里,吓的连头都不敢露出来。
沈夜翻身坐起,居高临下的看着栏杆外头瘸了一条腿的赵坤,冷笑了一声:
“急什么?回去告诉岩哥,四天后结算日,让他亲自带着人来验货。至于那口石灰坑,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