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钰进屋的刹那,榻上的画面,瞧了心里发软。
张璃侧身坐着,鬓边碎发垂落,衬得一张脸温婉如画。大宝窝在她膝边,圆滚滚一团,仰着脸望着娘亲手里的活计,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。
母子二人,安安静静。
宋钰多看两眼,嘴角那点笑意就僵住了。
张璃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,手里攥着个钱袋,针线上下翻飞,每一针都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,仿佛那钱袋跟她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。
偏生她面相生得柔美,便是发狠,瞧着也只像夏日落了一场急雨,来得猛,没有凶悍。
大宝眼尖,瞧见门口的人影,从炕上弹起来,连鞋也顾不得穿,蹬蹬蹬跑到宋钰跟前,仰起一张胖乎乎的小脸。
“爹爹,娘亲给我绣钱袋,还是两个!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头:“一个小狗的,一个小兔子的。爹爹的荷包上头,娘亲只绣了两片叶子!”
小胖手指在宋钰面前比了比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爹爹才两片叶子,他可是小动物,娘亲还是待他最好。
宋钰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荷包。上头绣的哪里是什么叶子,分明是两竿修竹,疏疏朗朗,清瘦挺拔,一针一线都透着几分风骨。
张璃若是听见大宝这番歪解,只怕要气得把针都撂了。
她当初绣竹子,费了多少心神,竹节要匀,竹叶要疏,既不能太板正失了灵动,又不能太散漫没了筋骨。
两片叶子?她能当场辩驳三百回合。
此刻张璃还沉浸在和钱袋较劲里,压根没留意大宝在编排什么。她手腕一翻,又是一针落下去,钱袋上的绣纹歪了。
她眉头跟着拧紧一分,唇抿成一条细线,像跟全世界赌气,又像只跟自己过不去。
宋钰弯下腰,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,低头瞧了瞧他腰间,问道:“你原先那个小狗钱袋呢?”
大宝皱起小眉头,气鼓鼓地说:“被一个小哥哥抢走了。”
张璃放下手中的钱袋,将今日街上发生的事细细说与宋钰听。
“东临这孩子瞧着机灵,也是个重情重义的。先让他跟着管事学几日规矩,若心性确实端正,往后让他给大宝当小厮。”
大宝身边伺候的都是大人,年纪最小的也有十五了。东临比他大上几岁,两个孩子若是一同长大,主仆情分自然深厚些。
再者,他妹妹养在府里,有这层牵挂在,他也不敢做出背主的事来。
宋钰点点头:“这件事你做主便是。若真堪用,到时候让宋一教他功夫,再认些字。”
他儿子的随从,可不是只会端茶递水那么简单。须得危难时能护他周全,遇事时能替他分忧。
张璃低下头,绣完小狗钱袋的最后一针,拎起来端详片刻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嗯,比上回绣得好些。”
她将钱袋塞进大宝手里,笑道: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
“谢谢娘亲!”大宝美滋滋地将钱袋挂在腰间,小手拍了拍,稀罕得不得了。
宋钰与张璃一左一右牵着大宝往膳厅去。谢修远、宋辰锦、张弛已候在那里了。
大宝松开爹娘的手,撒腿朝三人飞奔过去,挨个儿奶声奶气地打招呼。
张弛弯腰一把将大宝捞起,高举过头顶,逗得小家伙高兴地大笑,欢快的笑声充满了整个膳厅。
宋辰锦伸手接过大宝,高高举起,逗得孩子咯咯直笑,这才心满意足地落座,将小小的人儿圈在怀里。
他摸着大宝的发顶,脸上写满了幽怨。
“弟弟,一瞧见你,哥哥这一整天的烦闷,就全散了。”
他是打心眼里稀罕这个小堂弟,聪慧伶俐,笑起来甜,说起话来更是暖到人心坎里去,比起自家顽劣的亲弟弟,不知强了多少倍。
张璃瞧着宋辰锦憋屈又无处发作的模样,唇角微扬,带着几分揶揄。
“辰锦,那郑大小姐……到底有没有看上你?”
宋家的男儿个个生得俊朗挺拔,女儿家也是容貌出众。宋辰锦身上既有读书人的清隽儒雅,又有世家公子的倜傥风流。
这样的品貌,在那些看脸的姑娘眼里,怕是远远望上一眼,魂儿都要被勾了去。
宋辰锦摸着大宝的发髻,表情更加幽怨。
“四婶,这事能不能不提?”
张璃抿嘴笑,就喜欢看他憋屈的样子。
宋钰见他又弄大宝的头发,起身走过去,从宋辰锦怀里将大宝抱过来。
他走到桌边那张专门给小孩打造的餐椅前,将大宝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。
这张餐椅,是他照着空间里书上的图纸,亲手做出来的。椅身用的是上好的榉木,木质细腻温润,反复打磨了好几遍,边边角角没有一丝毛刺,触手光滑。
又聊了些家长里短,饭桌上的气氛松快下来,大家纷纷举筷。
宋钰先拿公筷夹了一块海鲈鱼最嫩的肚腩部分,搁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,低着头仔细挑刺,挑净了,他先将鱼肉放进张璃碗里。
接着他又夹了一块,继续挑刺,放进大宝碗里。
大宝仰头冲他咧嘴一笑:“谢谢爹爹!”
宋辰锦在对面看着这一幕,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,心里那个酸啊。
“四叔,我也想吃鱼,您给我夹一块儿呗!”
宋钰抬起眼皮,冷冷瞅了他一眼。“你没手?自己夹。”
宋辰锦心里那点酸瞬间冻成了冰碴子,悻悻地伸筷子去够那盘鱼,嘴里嘟囔:“行行行,我自己夹。”
一大块鱼肉落进了他碗里。宋辰锦一愣,扭头看见张弛正收回筷子,冲他笑:“吃吧,不够我再给你夹。”
张弛的笑容温和,语气随意。宋辰锦心里那层冰碴子哗啦一下就化了,行吧,还是兄弟靠得住。
他顿时眉开眼笑,抄起筷子给张弛夹了块排骨:“还是兄弟对我好,够意思。”
张璃嫌弃的看着两人:“你俩行了啊,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俩是断袖。”
“啪嗒”两声轻响。
宋辰锦和张弛筷子上的菜掉回碗里,同时僵住了。
宋辰锦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,浑身打了一个激灵。
断袖?他跟张弛?
他猛地转头去看张弛,正对上张弛同样惊悚的目光。张弛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,嘴唇微微张开,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失就被冻住了,形成一个极其滑稽的半笑半僵的表情。
张璃看着两人的反应,满意地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口菜,慢悠悠地嚼了嚼:“嗯,正常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