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青鸿最终还是松了口。
新宅子是个五进的院落,坐落在城北,亭台楼阁错,抄手游廊蜿蜒曲折,假山叠石嶙峋奇巧,一池碧水澄澈见底,锦鲤在莲叶间穿梭。
白墙黛瓦,朱栏雕窗,处处透着一股雅而不奢的韵味。
后花园做了一个游乐园,滑梯用的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花梨木,秋千架缠满了软绳和绸布,沙堆里铺的是空间里拿出来的细白沙,踩上去不硌脚。
搬家那日,张源、谢修远、战王府的管事、秦朗、顾云帆、张铁柱、赵菊都来帮忙。几路人马加起来上百人,浩浩荡荡地忙活了一个上午,箱笼家具、书籍字画、珠宝首饰、被褥衣裳,一件件归置得整整齐齐。
张璃本想搭把手,被宋钰按在院中的藤椅上,手里塞了一盏温茶。
“你坐着看就行。”
下午,张璃在新宅设宴,摆了两桌。
厨房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厨子,红烧狮子头、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烤鸭……菜色精致,酒香四溢。
大家推杯换盏,说说笑笑,从朝堂趣闻聊到街头巷尾的八卦,席间笑声不断。张源讲了个笑话,谢修远笑得直拍桌子,差点把酒杯震翻。
饭后,众人移步后花园。
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,在阳光下争奇斗艳。丫鬟们端上茶水和点心,大家三三两两散坐在亭中、石凳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宋钰坐在张璃身边,一只手虚虚地扶在她腰后,不时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福伯脚步匆匆地走到近前,躬身禀报:“大人,夫人,有客来访。“
张璃有些意外,他们今早才搬进来,除了在场这些人,旁的都是交情不深的。
“谁啊?”
福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宋钰脸上停了一瞬,才道:“崔公子。”
不等张璃开口,张源已经站起身,脸上绽开笑容:“崔逸晨来了?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。我亲自去接他。”
他和逸晨以前是同窗,在书院的时候关系就不错。来京城之后,他们喝过酒,算算……也有大半年没见了。
不一会儿,传来张源爽朗的笑声,紧接着,两道人影并肩走了进来。
张源一条胳膊搭在崔逸晨肩上,边走边道:“你小子,黑了,也瘦了!什么时候回京的?”
崔逸晨笑道:“昨日刚到,跟着船队去了一趟海外,风浪颠簸,不瘦才怪。”
“听说县主乔迁新居,我赶着过来看看,若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,也好搭把手。”
“等你来帮忙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张源在他背上拍了一掌,“我们已经搬完了。”
两人说着走进了后花园。
崔逸晨走到近前,先朝战王的方向深深一揖:“拜见王爷。”又向谢修远、秦朗几人依次行礼。
战王微微颔首,算是受了礼。
崔逸晨直起身,目光在人群中扫过,最后落在张璃身上。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走上前两步,在她面前站定,双手将盒子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我在海外搜罗的一些小玩意儿,不算贵重,胜在新奇。送给县主和宋大人,权当乔迁之礼。”
张璃接过盒子,入手沉甸甸的。她眨了眨眼,满脸欣喜道:“谢谢!”
随即迫不及待地问:“你去了海外?在海上走了多久?去了哪个国家?他们说什么语言?”
张铁柱在一旁咳嗽了一声:“你让逸晨坐下喝口茶再说。”
都快当娘的人了,还跟个小丫头似的,一点端庄都没有。
“逸晨,快请坐。”
崔逸晨温和地笑了笑,走到张铁柱身旁坐下:“张叔,没事的。”
张源亲自拎起茶壶,给他倒了满满一盏茶,推到面前:“快喝口茶润润嗓子,好好给我们讲讲海外的事。我一直好奇得很,那些番邦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崔逸晨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回忆海上那些日夜。
“这次是跟顾家的船队一起出去的。带了二十条船,青州港出发,一路向南再向西,走了不少地方。往返加上海上停留交易的时间,前前后后八个月。”
“八个月……”张源倒吸一口气,“这么久。”
崔逸晨点点头:“那些番邦人长相与我们有相同,也有不同的,高鼻深目,有的发色金黄,有的褐发卷曲。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,蓝的绿的都有。说话叽里咕噜,和来大夏做生意的番邦人说的差不多。我事先找了个懂番邦语的先生随行,所以交流上倒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“他们告诉我,再往远处走,还有更多的国家,更大的陆地。只是我们第一次远航,不敢走得太远,换到了足够的香料、宝石和奇珍,就返航了。”
众人听得入神。
海外的世界,在大多数大夏人心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张璃一直安静地听着,番邦语?高鼻深目?金发碧眼?
她本能地脱口而出几句英语。
发音和腔调,与大夏任何一种方言都截然不同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。张源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,谢修远眉毛挑得老高,秦朗眯起了眼睛,顾云帆更是瞪大了眼,嘴巴微张。
崔逸晨的反应最为明显,先是明显一怔,随即目光中透出难以置信的惊讶,过了好几息,问道:“你……会番邦语?”
冲动了。
张璃摸了摸着鼻子,笑了笑:“那个……我在边关的时候,遇到过一个番邦人。我给了他些银钱,请他教我番邦话。”
边关有番邦人不稀奇,西域商贾往来频繁。
她觉得这个理由站着住,就算他们去查证,也找不到人。
战王目光沉沉地看了张璃一眼。
寒冬腊月,张璃派人一筐一筐地往王府送水果,苹果个顶个的饱满,咬一口脆甜多汁;梨子足有拳头大,皮薄肉嫩;橘子黄澄澄的,剥开满手清香。那样的品相,贡品都比不过。
他就知道,张璃身上藏着秘密。而且,这秘密还不小。
今天的番邦语,又一次印证了。
顾云帆从石凳上蹦起来,凑到张璃跟前,眼睛里全是光:“小姨,你能不能教我番邦语?我也想学!以后我也要出海去看看那些番邦国家。”
“带我去,我就教你。”
她真的想去看看,想看看这个时代的海洋彼岸是什么样的,想看看那些国家是什么模样,想知道这个世界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世界,到底有多少重叠,又有多少不同。
顾云帆表情一僵,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宋钰:“我是没问题,不过宋大人不点头,我可不敢带你私自出海。他非把我脑袋拧下来不可。”
宋钰看向张璃,目光温柔:“真想去,将来,我亲自带你去。”
顾云帆在心里长舒一口气,吓死他了,还以为宋大人会当场黑脸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