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氏的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。
张璃连眼风都未多给她一个,慢慢开口:“论身份,我是县主。而大伯母您,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族长夫人。按规矩,您见了我,该向我行礼。”
又说:“规矩,礼仪,我有当世大儒的义父亲自教导;若嫌不够,还有义兄战王殿下为我撑腰。再不然,我夫君宋四爷,当朝吏部尚书,我是堂堂正正的尚书夫人。”
说着,她掀起眼帘,冷冷地看向段氏,唇边带着讥诮:“以上这些身份,我随便拎出一个来,都稳压您一头。敢问大伯母,您拿什么来教我规矩?又凭什么来质疑我的出身?
人啦,要认清自己的位置,别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给她留脸,她不要,非要蹬鼻子上脸。
还真当她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?
不是要论身份吗?那好,姑奶奶今天就凭实力把她碾得死死的。
长辈?认她,她才是长辈;不认,她算个什么东西。
段氏面色铁青,嘴唇动了几次,硬是没说出一个字。
张璃站起身,转向袁氏行礼:“母亲,我身子有些不舒服,先告退了。”
“好,路上慢些走。”袁氏应了一声,暗暗松了口气。
段氏盯着张璃离去的背影,心里憋屈的厉害。
本想着凭出身拿捏张璃,谁承想,到头来当着满屋子人的面,难堪的反倒是她自己。
袁氏笑着地宽慰道:“大堂嫂,您是长辈,素来教养好。张璃那孩子小孩子心性,说话没轻没重的,您千万可别同她一般见识。”
该!
她明里暗里拦了好几回,段氏偏要不依不饶,这顿气受得纯属自找。
到旁人家里做客,却伸手管主家的家务事,也太没有分寸了些。
当她不知道段氏打的什么算盘?她身后两位打扮得娇娇柔柔的小娘子,想来是她娘家的姑娘,这回巴巴地带到京城来,目的还用得着猜么。
段氏咬紧了后槽牙,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。再闹下去,反倒显得她一个长辈气量狭小,跟小辈斤斤计较。
张璃踏进院门时,面上有些倦色,抬手揉了揉眉心,径直往卧房走去。
张璃解下外罩的披风,凝霜搭在屏风上,转身在软榻上坐下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凝雪,凝霜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两人齐齐应声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们多盯着些门户。传我的话下去,院里的人把眼睛都擦亮些,该守的门一扇不许松,该拦的人一个不许放。
不许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咱们院子里凑。若有人硬闯,不必客气,直接打出去,出了事我兜着。”
凝雪知道主子这回是真动了怒,她跟了张璃许久,极少见她说这样重的话。
当下欠身道:“是,奴婢这就去安排。守门的婆子那边,奴婢亲自去叮嘱,定不叫一个闲杂人等混进来。”
凝霜也跟着道:“奴婢去把院里的人手重新安排,夜间再加两个人巡夜。”
张璃点了点头,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。
凝霜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:“夫人,您晚饭还去膳厅吗,不去的话,奴婢去小厨房给您做些新鲜吃食?”
张璃不想去,说:“不去,你看着安排。”
凝霜应声退下。
天边的霞光一寸寸褪尽,院中掌了灯,暖黄的烛光洒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,树影婆娑。
凝霜从小厨房端了清炒蔬菜、香酥鸭、白灼虾、还有两样小菜和白米饭,刚摆上桌,张璃看向凝雪。
“你去一趟主院,跟老夫人说我身子不适,今晚就不过去用饭了。”
凝雪会意。
下午在花厅闹了一场,夫人若再过去和一大家子同桌吃饭,肯定没好脸色,段氏那张嘴又要借题发挥。
不去也好,省得恶心。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凝雪理了理衣襟,一路往主院去。
袁氏正准备去膳厅用饭,听说凝雪来了,让人叫她进来。
凝雪行礼后,将张璃的话回了。
袁氏听后,脸上没什么波澜,说:“她现在怀有身孕,身子最重要。你们仔细照看着,要是不舒服,就让府医过去看看。”
凝雪垂眸听着,恭敬地道:“是,奴婢替少夫人谢老夫人体恤。”
袁氏转头吩咐身边的王嬷嬷:“去厨房拣几样新鲜菜式,给四夫人送过去。那道桂花糯米藕是新做的,也拨一份。再盛一碗人参鸡汤,让她趁热喝。”
凝雪再次福身谢过。
待凝雪走后,王嬷嬷低声问袁氏:“夫人,那边又闹了?”
袁氏冷哼一声,拨弄着手腕上的碧玉镯子,淡淡道:“段氏那个蠢货,到今日还看不明白。随她折腾去,反正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。
倒是张璃那丫头,不是个受气的。”
抛开一些原因,她还挺喜欢那丫头的性子。
不多时,饭菜送到了张璃院中。
张璃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,还有那盅冒着热气的人参乌鸡汤,拿起汤匙。
凝霜在旁伺候,说:“老夫人也没为难,还送了这么多菜过来。”
张璃喝了一口汤,觉得袁氏这个人,说好不算好,说坏也算不上坏。
凑合着处吧。
前厅的晚宴倒是热闹。
宋家人口多,满满当当坐了十多桌。宋青鸿坐在主位,袁氏在他右手边。
宋钰坐在下首,面前的山珍海味一样没动几筷子。他心不在焉,心里一阵烦躁,强撑着平静,陪着大家把这顿饭吃完。
好不容易熬到散席,宋钰搁下筷子,起身就要往外走。
他脚步很急,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回去,看看她气消了没有,晚饭有没有好好吃。
然而才走出三五步,身后传来宋青鸿低沉的声音。
“站住。”
宋钰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跟我到书房来一趟。”
宋钰皱了皱眉,转身道:“父亲,有什么事明日再说,我那边还有事。”
“我说,跟我去书房,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。”宋青鸿语气坚决。
宋钰与他对视两秒,终是压下心头的不耐,跟着他往书房走去。
推门进去,一股沉静的墨香扑面而来。
宋青鸿走到书案后坐下,示意宋钰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。
书案上燃着两盏灯,光打在父子二人之间,隔着一张书案,沉默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