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暑,风中带着热气,屋里虽然放着冰块,依然很热。
宋钰趁着朝中没事,带张璃出城去庄子上散心。人多热闹,索性带上谢修远、张铁柱、赵菊、张荷花、秦晓雪、秦骁,一起往城外庄子去。
几辆马车驶出城门,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远远望见绿树掩映间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屋檐,终于到庄子了。
这座庄子占地足有八百亩,放眼望去,田垄齐整,几处池塘,水光潋滟,一派田园好风光。
待到主院跟前,众人下了马车,一座颇为气派的砖瓦院落。三进的砖瓦大房,灰瓦覆顶,檐角微微翘起,廊下挂着几盏素纱灯笼,窗棂上糊着雪白的窗纸。
院子里的花草果木侍弄得极是用心。青石小径两侧,种满了各色花草,鸢尾、茉莉、石竹花......
最后面,一条蜿蜒的小溪,水不深,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,偶尔有几尾小鱼窜过,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。
溪边有一片竹林。竹林旁依水建了一座小巧的六角亭子,亭中安放着一张石桌、几只石凳,桌上刻着棋盘。
亭角悬着一只铜铃,风过时叮当作响,清脆悦耳。
亭子不远处有一个紫藤花架,下面铺有青石板,放了一张桌子,几把圈椅。
溪岸两侧,野花烂漫,石榴树、柿子树、梨树、枣树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各处。
宋钰站在溪边,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头看向张璃,眼含笑意:“这地方如何?往后咱们有空,常来住上几日。”
张璃想起杏花村的河,比这个宽,水流比这个急。每到春日,河两边开满杏花,美极了。
不过这里也很美,各有千秋。
远处,秦晓雪和秦骁挽起裤腿,迫不及待的跳进小溪里徒手抓鱼,不一会儿,弄得全身都湿了。
张铁柱和谢修远坐在亭子下棋,赵菊和张荷花坐在花架下喝茶闲聊。
宋钰轻轻握住张璃的手:“累不累?若是不累,我带你去看看戏。”
“看什么戏?”张璃仰起脸,眼中带着几分好奇。
宋钰抬手指向不远处,嘴角噙着笑:“那里还有座庄子,国子监的一部分学子正在那边劳动。东宝、宋辰锦、左瑞,都在其中。”
张璃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,露出促狭的笑意:“走,走,走,去看看!”
她转身朝众人匆匆打了声招呼,就拽住宋钰,脚步轻快地拉着他往庄子方向走去。
与此同时,庄子外的水田里。
东宝、宋辰锦、左瑞等一帮国子监的学子,正穿着短打,赤着脚,弯着腰,泡在泥泞的水田里拔草除虫。
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、脖颈往下淌,和着泥水,在衣衫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子。
左瑞直起身,只觉得腰像是要断了,他龇牙咧嘴地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扭头看向旁边还在埋头干活的东宝。
“张弛,你不累吗?我感觉自己快死了,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自己的。”
东宝头也不抬,声音冷淡:“要死死一边去,别死在田里,晦气。”
左瑞被噎了一句,也不恼,反而又往东宝那边挪了几步:“张弛,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,你咋还生气呢?
因为这事,我爹差点没把我打死,你是没看见那阵仗,棍子都打断了一根,现在屁股上还疼着呢,不信你摸摸。”
“滚。”东宝终于抬起头,斜了他一眼。
不远处的宋辰锦也直起腰,用泥手揉着酸痛的后腰,跟着附和道:“就是,张弛,你别生气了。我被打了整整十杖,屁股都打烂了,趴在床上三天没下来。
你消消气,以后我们绝对不骗你了,我宋辰锦对天发誓。”
东宝左右扫了两人一眼,看着两人狼狈又可怜的模样,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几分,语气仍旧硬邦邦的。
“你们挨打是活该。因为你们,我二姐和我爹一起揍我,我身上到现在还有青印子呢,我才是最冤的。
我把你们当朋友,你们把我当猴耍。”
左瑞和宋辰锦听到这话,两人对视一眼,连忙七嘴八舌地保证起来。
“绝对不会了,真的。”
“再有下次我就是狗。”
“对,我要是再骗你,让我天打雷劈。”
东宝看重重地哼了一声,转过身去:“这次就算了。记住你们说的话,再有下次,我和你们绝交。”
“不会不会!”
“绝对没有下次!”
左瑞和宋辰锦连连点头,态度诚恳。
安静了片刻,左瑞又忍不住开口了,他左右张望了一圈,见没有夫子在附近,低声抱怨。
“张弛,干了两天活了,我咋从来没听你喊过一声累?我是真的受不了。吃的黑面窝窝头,粗糙得刮嗓子;喝的粗粮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;菜里一点油水都没有,寡淡得跟嚼草似的。
住的就更不用说了,炕硬邦邦的,跟睡在石板上一样,半夜翻个身骨头都硌得疼,蚊虫还多,嗡嗡嗡地在你耳边叫一宿,身上被咬得没一块好地方。
白天还要干活,从早到晚泡在水田里,我从小到大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?”
东宝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同样一脸疲惫的宋辰锦,这些出身富贵、锦衣玉食的贵公子,从小被丫鬟婆子伺候着长大,怕是连菜都没自己夹过,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?
一时受不了,也是人之常情。
“坚持下去就好了。我以前在村里,上山砍柴,下地锄草,挑水担粪,都做过。我二姐说了,人没有吃不了的苦,只有享不了的福。”
他直起腰,目光扫过面前这片水田,又扫过两人:“百姓们大多都是这样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刨食。有些人家甚至比这还惨,忙活一年,到头来连肚子都填不饱,每日睁眼愁吃,闭眼愁穿。”
他用下巴点了点两人面前还没干完的活:“赶紧干活吧,要是干不完,今天的饭菜减半,到时候饿着肚子,你们更受不了。”
宋辰锦沉默了片刻,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下来。他转过头,开口问道:“四婶以前也干这些活吗?“
提起张璃,东宝把头一扬,眼睛里放出光来。
“我二姐可厉害了!她从小跟着我爷学拳脚功夫,还会射箭,百步穿杨不好说,但五十步之内,指哪打哪。
她还会打猎,野兔、野鸡,有时候还能猎到狍子。她还会医术,就是不爱下地。”
说到这里,东宝笑了笑,让她下地干活,能要了她的命。爹让她去锄草,她能把苗锄了一半,草留一半,气得爹跳脚。
“我二姐要是个儿郎,凭她的本事,绝对能干出一番大事来。”
至于她在村里打人的那些事,东宝绝口不提,对二姐的名声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