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之后,先太子案尘埃落定。
孟家与高家因谋害储君,全族问斩;现太子因孟家和高家承担了所有罪责,只被褫夺封号,降为顺王,其母妃亦打入冷宫,永不复出。
其余涉案官员,视情节轻重,或斩首,或流放,无一幸免。
上官子墨留居宫中,虽未立为太子,然圣眷之隆,朝堂上下心照不宣,那一纸诏书,不过早晚的事。
吏部尚书亦牵连此案,全家流放,其位空缺。宋钰顺势而上,一跃成为大夏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六部尚书,执掌吏部。
宋青鸿喜不自胜,遂召集宋氏全族,小范围庆贺了一番。
一日,张璃坐马车出门,倚在车壁上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,目光落在帘外流动的街景上,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。凝雪安静地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药箱,时不时抬眼打量她的神色,识趣地没有出声。
昨日梁家递来的帖子,措辞极为客气。梁夫人旧疾复发,卧床已有半月,遍请城中名医,皆不见起色。
梁大人在吏部当值,与崔家是姻亲,就是撇开崔亦晨那层关系不论,同在京城里,抬头不见低头见,也没有推拒的道理。
更何况,她本就是大夫。
马车在梁府门前缓缓停住,凝雪先一步跳下车,打起帘子。张璃弯腰出来,抬眼就见一座气度沉稳的宅邸,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,一看就是官宦人家。
梁少夫人已候在阶下,一身素色衣裙,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,打扮素净得体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一抹倦色。
想来这些日子侍奉婆母,没少操心。
“四夫人,劳动您跑这一趟,实在是过意不去。”梁少夫人迎上两步,盈盈一礼。
张璃伸手虚扶了一把,含笑道:“梁少夫人多礼了,不必这般客气。”
两人寒暄几句,梁少夫人便侧身引路,领着张璃往后院走去。一路上穿廊过院,曲径通幽,梁府的园子不算大,却布置得颇为雅致。
越靠近主院,空气中那股苦涩的药味便越发浓重。
丫鬟打起帘子,张璃踏入卧房,梁雪起身行礼:“劳烦四夫人跑一趟,快请坐。”
张璃微笑着摆摆手:“我本就是大夫,崔少夫人不用客气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梁雪,落在里间的架子床上。
梁夫人半靠在引枕上,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。不过四十多的年纪,却憔悴得像是风中残烛。
丫鬟搬来一只绣凳放在床边,张璃落座后,轻声道:“夫人,我给您把脉。”
梁夫人缓缓睁开眼,目光有些涣散,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,微微点了点头。
张璃伸出手指搭在梁夫人腕上,脉搏微弱而紊乱,时快时慢,时强时弱,偶尔还夹杂着几下不规则的颤动。她垂下眼帘,仔细感受了许久,心里渐渐有了数。
她又从药箱中取出听诊器,这是她从空间里带来的,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独一份的稀罕物件。
梁雪和梁少夫人对视一眼,都好奇地看着那个冰冰凉凉的物件,却不敢出声打扰。
张璃将听诊器贴在梁夫人胸口,凝神细听,心律不齐,有明显的杂音。
她收起听诊器,又温声问了梁少夫人几个问题,得到答复后,张璃心里已有了定论。
这是典型的心疾,在这个没有手术条件、没有特效药物的时代,这样的病,只能靠调养维持,无法根治。
梁雪攥着手帕的手紧了紧,见张璃收回手,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:“四夫人,我母亲如何?”
张璃沉吟片刻,斟酌着措辞,既不想吓到病人,也不能隐瞒实情。她站起身,走到桌边,示意梁雪和梁少夫人过来。
“夫人患的是心疾,这病没有根治的法子。”
梁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嘴唇颤了颤,却没发出声音。
梁少夫人握住小姑子的手,哑声问: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
张璃:“不必过于惊慌。心疾虽不能断根,但可以调养。饮食清淡,不可劳累,情绪切忌大喜大悲大怒。只要做到这几条,基本不会复发。”
说着,她借着药箱的遮掩,从空间中取出一瓶速效救心丸放在桌上:“夫人若突然感到胸闷胸痛、心慌气短,便取三粒含在舌下,不要吞服。此药发作时服用,可缓解症状,争取时间请大夫。”
张璃又让丫鬟取来纸笔,提笔蘸墨,略微思索,开了一张调养方子。她写完后吹干墨迹,递给梁少夫人,又细细叮嘱了煎药的火候和服用时辰。
梁少夫人一一记下,让丫鬟取来诊金。张璃也不推辞,让凝雪收下后起身告辞。
“我送四夫人。”梁少夫人连忙跟上。
出了主院,沿原路往回走。梁少夫人一面走,一面再三道谢,张璃只是笑着摇头说不必客气。
走到半路,一个丫鬟匆匆跑来,气喘吁吁道:“少夫人,小公子醒了,哭得厉害,奶娘怎么哄都不行,直喊着要找您。”
梁少夫人停下面露难色,看看张璃,又看看来报信的丫鬟,左右为难。
张璃笑道:“我认得路,沿着这条道走出去便是大门,少夫人不必管我,快去看看孩子。”
梁少夫人咬了咬唇,终于还是歉意地深深一礼:“四夫人,实在对不住,家里孩子太小,一刻也离不开我,怠慢了。”
“无妨,孩子要紧。”张璃摆摆手。
正在这时,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廊道的转角处走了出来。
月白色的长衫,气度沉静,崔亦晨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。
他朝梁少夫人微微颔首:“大嫂,我送四夫人。”
梁少夫人看看他,又看看张璃,目光微动,轻轻点了点头。她转身从随行丫鬟手中接过一只锦盒,递到崔亦晨手中,又对张璃微微一笑,便匆匆跟着丫鬟去了。
张璃看了崔亦晨一眼,唇角微微扬起:“行,有劳崔公子了。”
崔亦晨没说话,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,与她并肩向前走去。
他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多谢你跑这一趟。我岳母的身体一向不好,看过无数大夫,连药王谷魏少主都来看过,也只说调养,无法根治。一旦发病,便是在鬼门关走一遭。
你学医时日尚短,这病治不了,不必放在心上,也别为难自己。”
她侧目看他:“咱俩是朋友,说话不用这么客气。放心,我只是大夫,不是神仙。能救的,我尽力去救;不能救的,我也不会强求。
生老病死,自有定数,我还没那么想不开。”
崔亦晨:“那就好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:“他对你好吗?你过得开心吗?宋家有没有人为难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