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菊在旁边欲言又止,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你在外面这三年,他天天念叨,每天晚上都要在院子里坐到半夜,嘴上说是乘凉,谁不知道他是在等你回来?
有一回你托人捎了封信回来,他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,信纸都磨毛了。
可这人真回来了吧,他又躲起来了,说什么让你先跟我们说说话。
你说他是不是倔驴脾气?”
张璃听完,心里又酸又暖,笑了笑:“娘,我去书房看看爹。”
赵菊挥挥手:“去吧去吧,你爹就等着你去呢,你不去他能在那书房里坐到明天早上。”
张璃转身往书房走去,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这个三年不见的院子。
院子比以前大了将近一倍,西边新起了四间青砖瓦房,围墙下面,沿着墙根种了一大片各色花卉,有她叫得上名字的,也有叫不上名字的,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新种的。
最惹眼的,是院子西南角的那一架紫藤。
紫藤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木架,叶子织成一片浓荫,花开得正好。花架下面摆着一张石桌,四个石凳子。
石桌旁边,是一张竹制的躺椅。
躺椅打磨得光滑圆润,扶手处还细心地包了一层软布。椅子旁边放了一个小几,几上搁着一盆兰花和一把蒲扇。
赵菊跟了过来,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:“这架紫藤是你爹专门从府城带回来的。那次他去府城办事,看见一个同窗家里种了紫藤,专门讨要的。”
她说着,指了指花架下的躺椅:“这躺椅也是你爹亲手做的,做了整整一个秋天,废了好几根竹子,不是嫌扶手太硬,就是嫌靠背不对。
我说买个现成的算了,你爹不肯,非要自己动手,说是你回来了,夏天可以躺在这里乘凉。
你小时候不就最喜欢在院子里乘凉看星星吗?”
张璃听完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大步走到书房门口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安安静静的,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。
张璃抬手,轻轻扣了扣房门。
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,像是有人手忙脚乱地把什么东西碰倒了。过了好几息,才传来一个故作沉稳的声音:
“进来。”
张璃推开门,见张铁柱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捧着一本书,目光落在书页上,神情专注。
只是书拿倒了。
张璃没说话,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他。
张铁柱也没抬头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,隔着三年光阴,隔着一室的沉默。
最后还是张铁柱先绷不住了。
他把举了半天的《论语》搁在膝上,清了清嗓子,嘴唇嚅动了两下,他本想板起脸来训她几句。
三年了,整整三年,一个姑娘家跑到边关去,成何体统,可话到嘴边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张璃走上前去,双手交叠在腰侧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。姿态和气度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翻墙爬树、没个正形的野丫头了。
“爹,女儿回来了。”
一声爹,像一把锤子,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张铁柱心口上。
他猛地转过头去,抬手去擦眼角,动作很急,嘴里还嘟嘟囔囔地给自己找补:
“哎,年纪大了,不能久看书,要不眼睛受不了,这眼睛,见风就流泪。”
他转过头来的时候,脸上已经挂好了笑,眼眶却还是红的,怎么藏都藏不住。那笑容里掺着太多东西,心疼、愧疚、思念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“坐吧。”
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手指头微微发抖。目光落在张璃身上,便再也挪不开了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,一寸一寸地看。
变了,真是变了,瘦了,也高了,眉眼间褪去了稚气,添了几分英气,是个大姑娘了。
可这念头还没落定,另一个念头又浮了上来,这三年在边关,一个姑娘家,女扮男装,混在那帮糙汉子堆里,风吹日晒,刀光剑影……
她是怎么熬过来的?
想到这里,张铁柱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,酸涩得厉害,眼眶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。
张璃从袖中取出帕子递了过去,不忍心看他这样难受,故意扬了扬嘴角,拿话打趣他:“举人老爷是不是书读得太多,变得多愁善感了?”
张铁柱接过帕子,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,旋即板起脸来,瞪了她一眼:“长本事了,连爹都敢打趣。”
话音刚落,他抬手在桌上拍了一下:“说起来,三年前,给老子下迷药那件事,咱俩现在是不是该好好算算了?”
张璃撇了撇嘴:“爹,您不光多愁善感,还爱翻旧账。往后可是要做官的人了,气度就不能大些?”
张铁柱愣了一下,反问:“要是爹说不想当官了,你可会失望?”
不等张璃接话,他继续说:“我想了许久,对做官实在提不起多大兴致。教书育人,觉着这才是我想走的路。
从前一门心思奔功名,一半是心气高、不服气,一半也是想给你们姐弟三人挣个好前程。
可如今你大姐寻了好归宿,你也觅了如意郎君,秦朗是将军,宋钰就更不必说了。”
说着,他自己也笑了:“眼下两个女婿都有出息,咱家光耀门楣的事,就让你弟弟去奔吧,我不凑这个热闹了。”
“能把偷懒说得如此冠冕堂皇,爹,您可真是人才。”张璃笑着揶揄道,“您就不怕那两个好女婿将来欺负您闺女?”
张铁柱斜睨她一眼:“你大姐如今做生意,自己立住了。至于你,我压根儿就没操过这份心。”
宋家人不来找他告状,他就该求神拜佛、烧高香了。
张璃盯着他,目光里带着审视:“爹,你跟女儿交个底—,当年挑中大姐夫当女婿,你是不是一早就瞧出什么了?”
张铁柱从前是抠门了些,可对三个孩子好,断不会真把女儿往火坑里推。
“想知道?”他嘴角一翘,笑得神神秘秘,“偏不告诉你,让你抓心挠肝去。”
张璃一噎。
这人还没老呢,倒先变成老顽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