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璃是被院子外头的动静吵醒的。
咚咚的敲打声像落在耳边的鼓点,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。屋里静悄悄的,左右都没人。她匆匆穿好衣裙,拉开门走出房。
晨光清澈,顾云帆和秦晓雪正挨在一起看张二牛干活儿。两个小人儿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似的,不时仰着脸问这问那。
张二牛也不嫌烦,手里不停,嘴里还耐心地讲解着什么。
赵菊抬眼瞧见张璃,脸上就漾起了笑:“醒啦?快去洗把脸,饭还温在锅里。”
“怎么没叫我起来……”张璃有些不好意思,全家竟是她起得最迟。
“夜里听见你起来好几回,早上我进屋时,俩孩子都醒了,我没让闹你。”
顾云帆和秦晓雪一前一后跑了过来。
“小姨,你睡醒啦?”
“姐姐,是不是我昨夜做噩梦,吵着你了?”
秦晓雪扭头看顾云帆:“你做噩梦了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我也迷迷糊糊的,就记得好像听见姐姐哼曲子……你睡得沉,当然不知道啦。”
秦晓雪眼睛一亮,拉住张璃的袖子:“小姨,我也要听你哼歌。”
赵菊笑着摆手:“好啦好啦,先让她吃饭去,你俩先去玩。”
两个孩子这才松开手,又蹦蹦跳跳地凑回张二牛身边去了。张璃望着那一大两小的背影,不由得微微一笑,转身朝灶间走去。
饭后,张璃背着背篓上山去给牛割草,回来经过王招娣家时,一辆半旧的马车停在门外,低矮的土墙边探着好几个妇人与姑娘的身影,院子里传来阵阵喧哗。
张璃放慢脚步,循着人声凑近了些。
张大丫正站在院中,一身老气的红配绿绸裙,妆容浓艳,发间一支银簪晃得刺眼。
她捏着帕子,嗓音捏得又细又软:“各位婶子、姐妹们,好久不见呀。”
王招娣紧紧攥着女儿的手,脸上笑出一层层褶子:“我家大丫可算出息了。瞧瞧这通身的气派,真真是富贵人家奶奶的模样。”
张大丫抿嘴低下头,眼底却掠过一丝浮浪:“娘,往后还有更好的日子呢。”
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妇人挤上前,将身旁腼腆的姑娘往前推了推。
“大丫,你嫁的到底是哪户人家?又是马车又是绸缎的……我家春丫也快到说亲的年纪了,你在外头见识多,有没有合适的人家能给说道说道?”
张大丫用帕子慢悠悠拭了拭嘴角:“合适的人家嘛,暂时没有。倒是缺两个伶俐的丫鬟。不过婶子也知道,那可是大户人家,进门都得签卖身契的。”
妇人脸色一变,赶忙把女儿拉回身后:“那不成,我家闺女绝不能为奴为婢。”
“瞧您说的,”张大丫轻笑,“便是签了契,往后也能赎身呀。在我那儿当丫鬟,一个月一两银子,一年少说十二两,加上主子的赏赐,二十两都不止。几年下来,自己攒份嫁妆都够了。”
她目光一转,忽然落在墙外的张璃身上,眼睛亮了亮。这丫头模样标致,要是能哄走,转手就能赚一大笔。
她当即迈着小碎步走到张璃面前,声音放得更软。
“张璃妹妹,你这模样在村里割草真是可惜了。若是跟我走,一进府就能当大丫鬟。
平日不过端茶递水、陪着说说话,月钱丰厚,吃穿都是好的,不比你在村里风吹日晒强上许多?”
她瞥了眼张璃身后沉甸甸的背篓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怜惜:“瞧瞧,这得割到什么时候去呀。”
张璃静静看着她,轻轻笑了:“我对县城比较熟悉,倒没听说哪户正经人家给丫鬟开一两银子的月钱。
大户人家的丫鬟,不过几百文。你夫家……是做善堂的么?”
她目光扫过院中一张张或羡慕、或动摇的脸,心里一软,抬高声音道:
“张大丫,咱们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,你自个儿落了泥潭,何苦再把别人拖进去?”
她转向那些妇人,语气诚恳:“各位婶子,今年村里卖辣椒、开作坊,咱们能自己挣钱过日子,比往年好过多了。
等往后作坊做大,还用愁没活干、没出路吗?何必为眼前这点虚头巴脑的钱,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?”
院中一时寂然。
张璃就差没直接说张大丫在青楼了,在场的人也不是傻子,都听明白了。
几个妇人脸色慢慢沉了下去,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闺女细瘦的手腕。
张大丫脸上那层娇媚的笑,一点点僵成了难看的苍白。
“张璃!”一声尖厉的嘶吼炸开,王招娣满脸怒容地跑过来,指着她。
“你个挨千刀、烂舌根的死丫头。见不得人好是不是?我闺女如今穿金戴银,吃香喝辣,那是她的福分。
你红口白牙在这里喷粪,冤枉好人,心里是灌了脏水还是生了蛆?再敢胡说,老娘今天非撕烂你这张破嘴不可。”
张璃后退几步,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笑:“王招娣,你跳什么脚?嗓门大就有理了。我没说青楼,可大家伙儿哪个心里不明白?
你这副被踩了痛处的模样,闹得越凶,越证明你心虚,越证明我没说错。怎么,怕大伙儿知道你打算把村里姑娘卖了?”
“你放屁。”王招娣气得浑身发抖,头发都散乱了几分,却越发显得色厉内荏。
这时,一个牵着女儿的瘦高个妇人猛地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王招娣!你……你闺女今天回来,花枝招展,嘴上抹蜜,说什么城里大户招丫鬟,工钱高又轻省,合着……合着是这种“轻省”活儿?
你们一家人良心被狗吃了。自己往火坑里跳不够,还想拉着我们的闺女?”
“怪不得出手这么阔绰,原来挣的是这种脏钱。”
“我说怎么瞧着大丫那股子劲儿不对……”
“这是要骗咱村里姑娘去卖啊!黑了心肝烂了肺的。”
不知是谁在人群后头嘶喊了一声:“跟这种祸害还废什么话。打,打死这对黑心烂肝的母女,给村里除害。”
“对,打!”
几个平日里或许为鸡毛蒜皮拌过嘴的妇人,此刻同仇敌忾,冲进小院,扑向王招娣和张大丫。
抓挠、掐拧、撕扯,妇人打架最直接的手段全用上了,嘴里还不住地骂着“丧天良”“骗人精”。
王招娣的尖叫和张大丫的哭嚎顿时混作一团。
张璃站在原地,一时间有些发愣。
她预料到真相揭开会引起愤慨,却没想到平日里为棵菜都能计较半天的婶子们,此刻如此凶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