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东宝他们休沐。吃过早饭,张璃便带着秦子墨与东宝出了门,正巧张铁柱要去庄子上办事,便驾着牛车一同前往。
一路上,东宝和秦子墨挤在车头,迎着晨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牛车晃晃悠悠,不多时便望见了县城的门楼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卷来。众人回头,只见一行人身着官服、腰佩长刀,胯下骏马如箭般掠过尘土飞扬的路面,径直冲向城门。
马蹄踏起的灰土扑了张璃满脸。她偏头啐了一口,低声骂了句脏话。
身侧的秦子墨却忽然僵住了。他脸色发白,手指紧紧攥住张璃的衣角,眼睛死死盯着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,眼眶渐渐红透。
张璃察觉不对,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,压低声音问:“认得?”
“……是大理寺的人。”秦子墨声音发颤。
三岁那年,他也曾见过这样一身装扮的人闯进府中。现在的大理寺卿,当今太子妃的嫡亲兄长,捧着几封捏造的信函,便定了父王“不臣”之罪。
当初父王为太子之时,恪守臣礼,忠诚事上,才德兼备,贤能显于世。
百姓感念其仁,莫不拥戴;百官钦服其能,皆怀敬重。
如此夙夜恭谨、深得人心之储君,岂有所谓不敬君父之嫌?
张铁柱也瞧出异样,勒住牛车:“要不……咱先回去?”
“不必。”张璃摇摇头,拉着秦子墨弯腰钻进车篷里。她伸手进挎包,从空间里摸出几样仿古化妆品,手指沾了些许,在他眼梢、颧骨处细细涂抹勾勒。
不过片刻,秦子墨的眉眼轮廓便悄然改换了几分。
东宝趴在一边瞪大了眼睛:“二姐,子墨变样了,看着都不一样了。”
“嗯。”张璃端详两眼,“往后在外头,他不叫子墨了,叫二蛋。”
秦子墨张了张嘴,面露苦涩:“小姨,这名儿能不能……”
“二狗?狗子?毛蛋?”
“二蛋就二蛋!”他立即认命地闭上了眼。
张铁柱在前头憋着笑,东宝也捂起了嘴。
张璃掀开车帘,晨光重新落了进来:“走吧,进城。”
大理寺一行人策马直抵县衙门前,马蹄在青石板地上踏出急促的声响。为首的男子翻身下马,带着身后几人便要往后衙闯去。
张银柱急忙上前拦在门前,拱手道:“几位大人且慢,容在下去禀报范大人。”
“大理寺办案,滚开。”领头那人斜睨了他一眼,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“孟大人何必动怒?”一道平静的声音从门内传来。
范子羽一身官服缓步走出,抬手示意张银柱退下。他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不速之客,最终落在领头的男子身上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。
“孟奎,什么风把你从京城吹到这偏僻小县来了?”
孟奎,孟家庶子,太子妃的堂弟,如今在大理寺任职。
他冷哼一声,“公事,去后衙说。”
“请。”范子羽转身引路,衣袖轻拂,步履从容。
二人入了后衙厅堂,分主次落座。丫鬟奉上茶盏,范子羽挥手屏退左右,待门掩上,才抬眼看向对面。
“说吧,什么公事要劳烦大理寺亲自上门?”
孟奎端起茶盏却不饮,指腹摩挲着杯沿:“曹弘文之死,有人举报与安阳县有关。”
“不如直说与我有关。”范子羽嗤笑一声,身子向后靠近椅背。
“举报?是曹家人自己递的话吧。说我因旧怨害了曹弘文,大理寺何时沦落到只听一面之词便上门问罪的地步了?”
“旧怨确是事实。”孟奎放下茶盏,目光紧锁范子羽,“当年在京城,你与曹弘文当街冲突,多人见证。”
“如今他自安阳县返京途中遇难,山石滚落,尸骨难辨,随行二十多人无一生还。我等循例查问,有何不妥?”
“与我结怨之人,我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。”范子羽轻笑摇头,“若个个出事都来寻我,范某怕是早该下狱了。”
他忽而倾身向前:“倒是孟大人,大理寺何时成了曹家私衙?无凭无证便来兴师问罪,陛下可知你们这般办案?”
孟奎脸色一沉。
范子羽缓缓站起:“你孟家就算是出了太子妃,我范家也不怕。今日你若拿不出实证,我便修书一封回京。
你猜我父亲会不会连夜叩宫门,到陛下面前哭诉大理寺欺他独子?”
孟奎眼角抽动,范子羽的父亲,那位以耿直敢谏,闻名朝野的御史大人,真做得出来。
到时太子面上也不好看。
“范大人何必激动?”孟奎语气软下三分,“本官只是循例问话。”
“循例?”范子羽陡然提高声音,“我若此刻指认你杀人越货,孟大人也能这般心平气和?”
他抬手直指门外,“请吧,安阳县衙小,容不下大理寺的贵人。”
孟奎霍然起身,脸色铁青。行至门边,他回头冷笑:“范子羽,京城的风向早变了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“范某一介县令,只知秉公办事。”范子羽冷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不劳孟大人费心教诲,走好,不送。”
孟奎拂袖而去,马蹄声渐远。
范子羽刚坐下,连茶盏都没来得及碰,宋钰与秦朗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他没好气地扫了两人一眼,哼道:“瞧瞧,寻着味儿就找来了。说说吧,如今怎么办?”
又说:“他们恐怕得在县城停留几日,不要让两个孩子来县城。”
“秦子墨已经进城了。”秦朗平静地接话。
范子羽倏地从椅子上弹起来:“什么?那你俩还坐得住。赶紧去把孩子接回村里。”
宋钰神色淡淡:“张姑娘替他易了容,认不出的。”
范子羽见他二人如此镇定,又慢慢坐了回去,语带调侃道:“瞧你这模样,一提张姑娘,眼睛都亮了。”
他转向秦朗,添了把火:“秦朗,张姑娘好歹是你妻妹,你就由着宋狐狸这般惦记?”
秦朗瞥了两人一眼,不紧不慢道:“我妻妹眼光高,看不上他。”
宋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宋钰居然被人嫌弃,范子羽一个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