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村的村口,张金柱背着手站在那里,目光时不时往远处土路上瞟。
偶尔有扛着锄头、挑着担子的村民经过,都会笑着招呼一声:“村长,等人呐?”
“嗯,等璃丫头。”张金柱应着,脸上带着笑意,眼角却绷得有些紧。
刚下地的张二牛凑近,脸上带着好奇:“村长,您在这儿站半晌了吧?干啥呢这是?”
“张璃今日回来,我等等她。”张金柱声音平稳。
“哎哟,您对侄女可真是上心,”张二牛咧嘴打趣,“对您家那俩小子都没见这么惦念过。”
张金柱嘴角微扬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:“儿子能和姑娘比?再说,我这侄女……贴心。”
“那是,张璃对您这个大伯没得说。得,您慢慢等,我正好回去跟狗蛋说一声,张璃回村了,他一准高兴。”张二牛摆摆手,往家走。
张金柱点点头,目光又落回路的尽头。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牛车轱辘声由远及近,他的脊背挺直了些。
牛车渐近,车上坐着赶车的张铁柱,后面坐着的是张璃。她眼尖,远远就抬起手挥了挥,声音清亮地传来:“大伯,我回来啦!”
牛车在村口停下,张金柱上前两步,目光仔细细扫过张璃。
人依然笑盈盈的,脸蛋似乎比离家时清瘦了些,但精神头还好,眼睛仍是亮亮的。
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几分,喉头却有些发哽,只重复道: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。”
张铁柱拍了拍车板:“大哥,上来吧,顺道送你回去。”
“哎,好。”张金柱应着,手脚并用地上了牛车,在张璃对面坐下。
他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张璃的脸,看着看着,眼眶就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,一阵酸涩直冲鼻尖。
他猛地扭过头,粗粝的手掌迅速抹过眼睛,嘴里含糊地嘟囔:“这风……咋还迷了眼。”
张璃微微倾身,“大伯,我真没事,在外头挺好的,什么事都没发生。”
张金柱转回头,重重地、一下一下地点着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,硬是把那股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沉沉的“嗯”。
牛车晃晃悠悠,停在张金柱家院门前。还没等车停稳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就从里拉开了,王梅快步走出来,一眼就锁定了张璃。
她上前一把拉住张璃的手,攥得紧紧的,眼睛像尺子一样在她身上量着:“快让大伯母瞧瞧……是胖了还是瘦了?脸上咋没多少肉了?”
“没变,和走时一样。”张璃弯起眼睛,任她拉着打量。
“没变好……没变好。”王梅听着这两个字,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一松,长长舒了口气。
她拍拍张璃的手背,温声道:“赶紧先回家去,你娘啊,从昨儿就开始张罗,给你做了一桌子好吃的,就盼着你呢。”
“谢谢大伯母,我改天再来陪您说话。”张璃乖巧应道。
张铁柱吆喝一声,牛车重新动起来,吱吱呀呀朝家走去。张金柱和王梅站在门口,一直目送到牛车拐弯看不见了,才慢慢关上院门。
院门关上的刹那,王梅强撑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无声地滚落。
“这孩子明明在外头不晓得吃了多少苦,还笑着哄我没事,怕我们担心。”
她用手背抹着泪,却越抹越多,“怎么就这么懂事……懂事得让人心里揪着疼。”
张金柱心里也堵得厉害,却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,声音低沉:“好了,别哭了。孩子就是出门走了趟亲戚,如今平安回来了。
千万不能露相,叫那些嘴碎的人瞧出什么,又该编排些不着调的话了。”
“我能不知道吗?”王梅抽噎着,用衣袖狠狠一抹脸,眼神里透出一股泼辣的狠劲儿,“谁敢乱嚼舌根,胡说八道,老娘家今年就不收他家的辣椒。”
她发泄似的说完,一抬眼,正看见张金柱还没完全消退红意的眼眶,愣了下,鼻音重重地问:“你眼睛红个啥?”
张金柱立刻别开脸,语气生硬:“红啥红,就是刚才在村口,叫风沙给眯的。”
王梅看着他故作镇定的侧脸,心里那点酸楚忽然就被冲淡了些。她没再戳破,只是极轻地、了然地笑了笑。
“哐当”一声,院门被人大力推开,又迅速关上。张峰和张涛两兄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额上还带着汗。
张峰压低声音,急切地问:“爹,娘,我们听说堂妹……张璃回来了?人怎么样?瞧着还好吗?”
“好,好着呢,”王梅赶忙调整好情绪,“跟从前一样,爱说爱笑的,刚回家去了。”
张峰盯着母亲的脸看了两秒,又和张涛交换了个眼神,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:“人没事就行。那……我俩先回作坊了,那边忙着呢。”
“快去快去,别耽误事。”王梅挥手催促。
两兄弟如来时一般,又匆匆离去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几只母鸡在角落咕咕叫着。
王梅静立片刻,吩咐张金柱:“别愣着,去鸡圈里挑只最肥的母鸡杀了。一会儿我褪毛收拾干净,炖锅浓鸡汤,晚些给璃儿端过去。”
张金柱立刻应声:“哎,我这就去。”转身就朝鸡圈走去。
与此同时,张璃刚迈进自家院门,东宝冲过来拉着她的衣服,仰着小脸,眼圈已经红了。
接着,赵菊已冲了过来,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,眼泪霎时就涌了出来。“我的璃儿啊……你可算回来了……”
她呜咽着,一遍遍抚摸女儿的脸颊、胳膊、后背,“瘦了……是不是没吃好?是不是他们不给你饭吃?打你了吗?”
赵菊双手抖得厉害,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湿漉漉的泪意。
张璃鼻尖一酸,强忍着的情绪几乎要决堤,她反手抱住赵菊和东宝,把脸埋进她肩头,声音闷闷的,却带着笑。
“娘,我没事,好好的,一点没瘦。就是想您,想东宝,想家里了……”
东宝终于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紧紧抓着张璃的衣角。赵菊则是又哭又笑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回来就好”。
张铁柱用力抹了一把脸,大步走进厨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