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色刚透出鱼肚白,张铁柱和东宝吃过早饭便结伴去隔壁读书了。赵菊收拾好碗筷,拎起农具下了地。
家里的田地虽托给了张二牛照看,可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,总觉得日日去田里转上一转,心里才踏实。
张璃将昨夜写好的两封信并五千两银票,轻轻压在张铁柱的书桌砚台下。
她立在院中静默片刻,目光掠过熟悉的鸡圈、柴垛,竹椅。最终她转身掩上院门,大步地朝村口走去。
村口大树下已停着一辆牛车,车板上坐着三四位早起的妇人。一位圆脸婶子一眼瞧见她,连忙招手:“张璃,快上来坐稳,马上就走了。”
张璃弯身上车,从袖中摸出一文钱递给赶车的老汉。那婶子挨着她坐下,笑眯眯地问:“今儿也进城?我记着你昨日不是才去过。”
“是,忘买件要紧东西,得再去一趟。”张璃轻声应道,目光掠过婶子膝上盖着蓝布的小竹篮。
婶子会意,掀开布角露出里头攒着的十来个鸡蛋,叹道:“攒了小半月,趁新鲜拿去换点油盐钱。”
车上妇人渐渐聊开,张璃便闭眼假寐。牛车晃晃悠悠到达县城。
进城后,她拐进一条僻静窄巷,四顾无人,从随身的空间里取出一只青布包袱。包袱不大,她拎好了,径直往城北去。
曹府并不难找。高墙青瓦,檐角飞耸,两扇黑漆铜钉的大门朝南而开,一对石狮踞守两侧,威严肃穆。
张璃踏上石阶,握住门环轻叩三声。
许久,旁边一扇小门“吱呀”拉开,探出一位鬓发花白的老者。他眯眼打量她:“姑娘找谁?”
“劳烦通传,我姓张,单名一个璃字。曹公子吩咐我今日前来。”
老者眼神微动,又细看了她一眼,才侧身道:“进来吧,公子早有交代。”
张璃迈过门槛,身后木门沉沉合拢,“哐”的一声轻响。她心头无端一紧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老者引着她沿回廊向前。廊外庭院深深,假山寂寂,偶有丫鬟仆妇快步走过,裙裾窸窣,不时有人抬眼看她。
一路穿院过门,直至后院一处僻静厢房前,老者叩门低声道:“肖嬷嬷,人带来了。”
门应声而开。
一位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站在门内。她穿着得体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一丝不乱,戴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淡青绢花,耳垂上戴着金耳环。
面容白净,嘴角自然下垂,一双眼睛看人时透着精利,甚至有些逼人的凶气。
肖嬷嬷抬着下巴,目光像梳子般从张璃头上刮到脚底。
“你叫张璃?”
“是。”
“府里有府里的规矩,”肖嬷嬷嗓音平平,却字字带着力道,“回话该称奴婢。”
张璃迎上她的目光,声音清晰却并不高昂:“我未曾签卖身契,仍是良民。肖嬷嬷是府中管事,应当知晓我为何来此,而并非卖身为奴。”
肖嬷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鄙夷,快得几乎捉不住。她心下冷笑,黄毛丫头,规矩半点不懂,也就这张脸还能入眼。
可公子身边何时缺过美人?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,竟让公子亲自开口安排进来……
她不动声色地侧身:“既如此,随我来吧。公子既交代了,自有你的去处。但既进了曹府的门,该学的规矩,一样也少不得。”
张璃默不作声地跟上肖嬷嬷的步子,最终停在一处窄小的院门前。
院墙灰扑扑的,两扇木门老旧得掉了漆,露出一片片木质的原色。她抬脚踏进去,里头是个狭长的院落,两侧对排着低矮的厢房,窗纸多半是糊了又补的,透着里头昏暗的光影。
“府里最低等的丫鬟,都在这儿住。”肖嬷嬷语气平淡,抬手指向靠西的一间屋子,“你住那间。眼下还没人与你合住,算是你的运气。”
张璃依言走去,推开虚掩的房门。屋里砌着一铺通炕,占去大半空间,炕上的苇席已经磨得发亮。
靠墙立着一个旧炕柜,漆色斑驳,此外只剩一张方桌并两把凳子,桌椅腿儿都有些歪斜,倒是处处擦拭得干净,不见积尘。
她将肩上的包袱搁在炕沿,刚要动手收拾,肖嬷嬷已跟了进来。
“按府里的规矩,新进丫鬟不但人要搜检,随身包袱也得细细查过。”肖嬷嬷说着,一双眼睛已将张璃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“嬷嬷请便。”张璃神色平静,展开双臂,任她查验。
肖嬷嬷下手仔细,从发髻、耳后、衣领,到袖口、腰间、裙裾,一寸都不放过。
末了竟让她脱下鞋子,翻看鞋底鞋内,又将鞋垫抽出来捏了捏。
查完人身,她便去解那只青布包袱,里头不过是两身换洗衣裳、一支木簪并少许私人物品,叠得整整齐齐。
肖嬷嬷一件件抖开看过,又捏了捏衣裳的夹层,确认无甚特别,这才将东西推回原处。
“罢了。”她语气略微松了些,“你把东西收好,我带你去干活的地方。”
张璃不慌不忙,将衣物重新叠妥,收入炕柜里,跟着肖嬷嬷出了院。
两人穿过几道夹巷,来到府邸后侧的厨房院子。里头烟火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菜蔬与油烟的味道。
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正站在檐下指挥两个妇人搬菜筐,见肖嬷嬷来了,忙堆起笑迎上来。
“韩管事,这是新来的丫头,叫张璃。先安置在厨房做杂活。”
肖嬷嬷说完,又转向张璃,“这位是韩管事,往后你听她差遣。”
“是。”张璃垂眼应声。
韩管事生得面团团一张脸,眉眼弯弯,瞧着倒似个慈和人。
可张璃心里明白,能在这样的大宅院里坐到管事位置的,绝不可能是面上瞧见的那么简单。
她见肖嬷嬷交代完便转身离去,便主动上前半步,声音不高不低:“韩管事,我该做什么活?请您吩咐。”
人在屋檐下,姿态总要放低些。
韩管事打量她一眼,面上笑意未减:“倒是个眼明手快的。行,先去那边帮着择菜吧。”
张璃应了声“是”,走向院子角落。那里正有两个妇人坐在小凳上,面前堆着好几筐青蔬。
她轻手轻脚搬了个空凳过去坐下,伸手捞起一把菜叶,低头摘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