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牛啊,我又回来了!”
媒婆人未到声先至,那嗓音亮得像是敲响了一面破锣,随即,她那滚圆的身子便挤进了院门,满脸堆着笑。
屋里赵家几人同时眉头一拧。
江秀在厨房听见声音,心下一沉,攥着锅铲就冲了出来。果不其然,媒婆身后,正跟着扭扭捏捏的陈春花和她那个精瘦的母亲。
江秀的脸立刻像蒙上了一层阴云。
赵菊也跟了出来,站在江秀身后,低声问:“弟妹,这是……?”
“陈春花,和她那娘。”江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反感。
可目光转到媒婆身上时,她嘴角又硬是扯开一抹笑,到底不敢得罪。家里还有两个儿子等着说亲,这条“路”还不能彻底堵死。
“他婶子,怎么又回来了,还有事?”江秀招呼着,身子却有意无意挡在正屋门前,屋里还有客呢。
媒婆惯会看脸色,掏出条半旧的帕子,胡乱抹着胖脸上走出来的油汗,也不提进屋,就站在了日头底下。
她眼珠子一转,话里便掺了蜜又带了刺:“哎哟,还不是为了你们两家这桩好事。我刚从陈家过来,可是把他们好一顿数落。
春花她家也觉出先前不妥了,这不,特意上门来赔个不是。”
她拍着胸脯,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,“那聘礼的事儿,照旧,一样不多。”
她舌灿莲花,完全是为了两头的谢礼。
在陈家时,她将今日瞧见的张家三人衣着光鲜、牛车满载的情形夸张了十倍,直说得陈家人心动眼热。
她咬着陈母耳朵出的主意更毒:“先应下亲事,等春花过了门,拿捏住大胜那愣小子还不容易?
床头风一吹,让他去他姑父家借呗!刚开荤的小子,魂儿都能叫媳妇勾走,还怕他不听话?”
陈母那双精明过头的眼,此刻正骨碌碌乱转,一下子便粘在了门口看热闹的张璃身上。
小姑娘俏生生立在那儿,在陈母眼里仿佛成了一尊会走的银娃娃。
她顿时也忘了来的初衷,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,几步凑到近前,冲着赵菊嚷道:
“哎呦,赵菊,这是你家闺女?可真水灵,天仙似的,说了人家没有?”
赵菊心里咯噔一下,立刻跑过去侧身将张璃严严实实挡在身后,语气客气却疏离。
“是我二丫头,年纪还小,不着急。”
“小怕啥?好姑娘都抢着定呢!”陈母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贪婪的表情一览无余。
“我家老二跟你闺女年纪正相当,咱们要是能亲上加亲,那可是天大的缘分。”
她心里噼里啪啦打得响,张铁柱家底厚,闺女嫁妆必定多。
更听说他家在官府里有人,攀上这亲,自家儿子往后谋个差事,岂不如同探囊取物。
这算计,比眼前的日头还灼人。
陈母生着一张扁平如烙饼的大脸,绿豆似的小眼睛挤在额下,鼻上毛孔粗大,两颊密布着深褐色的雀斑,像是撒了一把没筛净的麸皮。
张璃只瞥了一眼,胃里便一阵翻腾,忙移开视线。
从前读小说时,她总觉着里头描写的极品过于夸大。百姓应该多是淳朴、善良的,怎会真有这般不堪的人物?
如今身陷其中,她才明白,艺术到底还是收敛了。现实往往更荒诞,更叫人窒息。
她正想去厨房,赵菊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瞧出了张璃眼底那抹狠厉,生怕她冲进去提了菜刀出来砍人。
就在这时,周氏把手里摇着的蒲扇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三两步冲了出来。
她瘦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,对着陈母就“呸呸呸”连啐了几口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。
“我呸!臭不要脸的老货,你那儿子矮得跟地缸成精似的,蹲着还没我家板凳高,也敢做梦想娶我外孙女。”
周氏嗓音尖利,“趁早撒泡尿照照,你陈家那副不要脸的德行。祖宗八代都没积出三分人样,倒生出你们这一窝子癞蛤蟆,整天想着吃天鹅肉。
滚,赶紧滚出我院子,别站这儿脏了我家的地。”
陈母被骂得先是一愣,随即那满脸的横肉猛地一抖,两手往腰上一叉,脖子梗得老粗,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斗鸡。
“我呸,老虔婆,给你脸了是不是?”
她扯着破锣嗓子回骂,口水喷得老远,“瞅瞅你家这几间东倒西歪的破草房,再看看那两亩打不了三斗粮的薄田。
我家春花肯嫁,那是你赵家祖坟冒青烟,还挑三拣四?我闺女屁股大,腰圆,是十里八村都知道的生男相。
能生儿子,想求娶的人家从村头排到村尾,轮得到你在这儿嚎丧?”
张璃听着,心里那股恶心劲混着怒火噌噌往上冒。她一眼瞥见墙根立着的那把秃了毛的高粱秆扫把,冲过去抓起来就塞进周氏手里。
“姥姥,跟这种厚脸皮的费什么口舌,拿扫把打出去。”
周氏接到扫把,“还是我乖孙女懂事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高高扬起扫把,带着风声狠狠朝陈母抡去。
陈母“嗷”一嗓子,慌忙拽着旁边木桩似的女儿陈春花往后躲。扫把头没完全落在她身上,只扫过了她的胳膊,却把地上的黄土,扑了母女俩一头一脸。
陈母边退边骂,脚下绊到门槛,差点摔个趔趄,模样狼狈不堪。
陈春花始终低着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,任由自己被拖拽着,跌跌撞撞地被赶出了院门。
周氏撑着扫把,胸口起伏,喘着粗气,额上渗出细汗。她瞪着那对母女踉跄远去的背影,转脸看向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媒婆。
“陈家的闺女,任你说得天花乱坠、能下金蛋,我家现在也瞧不上。”
媒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手里绞着帕子。她本想着这桩婚事好歹能赚几个谢媒钱,没成想闹得如此难堪。
她终究是没脸再待,只得讪讪地一扬帕子,跺了跺脚,扭身快步走了。
张璃接过周氏手里的扫帚,笑吟吟道:“姥姥可真威武。”
周氏眼角漾开欣慰的纹路,轻轻拍去袖上灰尘:“往后呀,就得学我这般泼辣些,别像你娘似的,性子太软和。”
她轻声一叹:“得亏她是遇上了好婆家……不然,还不知要吃多少闷亏。”
“姥姥放心,”张璃挽住她的手臂,“我一定向您看齐。”
赵菊听着,嘴角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