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时,堂屋里已摆好饭菜,一家人围坐桌边,正轻声聊着天。张璃落座后,大家才纷纷动筷。
张小月以往在家吃饭都在厨房,此刻坐在桌上,显得格外拘谨。满桌的肉菜她从未见过,不敢伸筷,只低头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。
张璃看出她的局促,不时为她夹菜,轻声嘱咐:“多吃点,别客气。”
“谢谢,我知道了。”张小月小声应道。
张璃注意到饭桌上筷子落得最勤的是那几盘卤味,便开口问:“你们觉得,要是去县城卖卤味,生意会不会好?”
张大川年轻时走南闯北,见识颇广,接过话头:“我看行。猪下水本钱不高,价钱定得实惠些,肯定有人买。”
一向话少的秦朗也点点头:“四季都能卖,不像有些生意看天时。”
桌上其他人也都附和。如今县城里卖烧鸡的倒有几家,专做卤味的却还没有。
“璃儿,”张大川略有顾虑,“东宝将来要考科举,你若是出面做生意,恐怕不太妥当。”
他深知孙子聪慧,科举之路才是正途。
“爷,我明白。”张璃早有打算,“我准备让舅舅去做,我拿分成就是。”
说罢,她抬眼缓缓看过桌边每一个人。人皆有利己之心,见到赚钱的门路,难免各有心思。
这是人之常情,张璃理解。但这东西是她的,便该由她做主。
晚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。除了肖氏脸色微变之外,其余人皆神色如常。
众人散去后,张璃给张小月服了消炎药和止痛药,嘱咐她早些上炕休息。张小月确实累了,便没推辞,躺下便睡了。
东宝在屋里写字,赵菊在房中缝衣服,张璃则与张铁柱一同躺在院中的竹椅上闲聊。
张璃侧过头,望向他:“爹,我把卤味的方子给舅舅,你怎么看?”
“你的东西,自然由你做主。”
张璃轻哼一声,“你明白就好。不过就算你不愿意也没用,我想给谁就给谁。”
“那你还问我做什么,拿我逗乐子?”
“随你怎么想。舅舅家地少,日子过得艰难,照这样下去,两位表哥连说亲都成问题。”
赵大牛一家都是勤快人,可即便起早贪黑、开垦荒地,粮食收成却始终不多,勉强只够糊口。
农闲时进城做短工,也不是日日有活,尽是些伤身子的力气活。
说到底,无论在什么年月,农民的日子都不易。辛劳一年,到手的那点银钱,实在少得可怜。
张铁柱点头道:“是该帮帮你舅舅。他家里两个儿子,往后娶亲、盖房,哪样不得花银。”
他说完,轻轻笑了笑:“你不是有分成么,也不算吃亏。”
他对眼下的日子很满足,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。张璃愿意拉舅舅一家一把,他自然支持。
岳家人待他一直厚道,他是真心盼着他们过得好。
张璃侧过身,手伸进衣袖,从空间里取出四颗圆润饱满的珍珠,递到张铁柱手里。
“把这个拿去卖了,再置办一间后头带小院的铺面。舅舅家住得远,往后做生意便住在铺子里,省得日日奔波辛苦。”
张铁柱接过珍珠,猛地坐直身子。掌中珍珠大小相仿,颗颗浑圆光洁,他看得一时怔住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儿来的?”
“河里捡的河蚌,开出来的。”
张铁柱在杏花村住了几十年,从没听说谁能在河蚌里开出珍珠来。他盯着张璃,心里直犯嘀咕:这丫头是糊弄他,还是当真走了大运?
“我怎么不太信呢?你跟爹说实话,到底哪来的?”
张璃掩口打了个哈欠,懒洋洋道:“我说是捡的,您不信。那要是偷的,您就信了?”
张铁柱见她神色不像作假,便将信将疑地收了话头。这般品相的珍珠,寻常人家确实不可能有。
“困了就早些睡。”他起身,小心翼翼捧着珍珠回屋去了。
张璃站起来,舒展了一下腰身。没手机、没电视,天黑了便睡,天亮了就起,日子从未如此规律过。
她忽然有点明白,古时候家家户户孩子为什么那么多了。
夜里造孩子,怕是夫妻之间唯一的消遣了。
老宅,肖氏躺在炕上,辗转反侧,身下的苇席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身旁的张大川被她吵醒,含糊地问:“想什么呢?还是身子不舒服?”
他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,却没有不耐烦。
肖氏动作一顿,有些歉疚:“吵着你呢?……没睡意,那我去隔壁房里睡。”说着就要起身。
“大晚上的别折腾了,麻烦。”张大川按住她的胳膊,摸索着半坐起来,靠在炕头的箱柜上。
黑暗中,他叹了口气:“你是不是觉得,璃丫头把卤肉方子给了她舅舅,没给她大伯,心里头不舒服?”
肖氏没立即答话,只觉脸上微微发热。原来自己那点心思,早就被枕边人瞧了个透彻。
“……这么明显吗?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几分被看穿的窘迫。她自以为在饭桌上演饰得好,该说笑时说笑,该夹菜时夹菜,却没想到情绪早从眼角眉梢漏了出去。
“明显,从吃饭时,你嘴角笑是笑着,眼神却飘忽,我就瞧出来了。”
肖氏心里一紧:“那其他人……有没有看出来?”
“老大和老四可能看出点苗头,但不会说破。”
肖氏听他这样说,知道瞒不过,索性也不再遮掩。她重新躺平,望着黑漆漆的房梁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股憋了一整晚的郁闷终于决了口。
“我是不舒服,老大是村长,听着体面,可日子过得也紧巴。以前是老四家最差,如今老四运气好,置办产业。现在四兄弟中,就属老大难。
璃丫头毕竟是张家的血脉,卤肉方子就算不给老大家,也该留在咱们自家手里,开个铺子或是教给几个堂兄弟,不都是正理?
为何偏偏要给了赵家?那是外姓,是娘家舅,再亲也隔着一层啊!”
她侧过身,面向张大川的方向,尽管看不清他的脸,却急需一个回应。
“我心里头硌得慌,不是图那方子多金贵,是觉得……觉得璃丫头心里,向着外人。”
“你的心思,我懂。替老大着想,这都没错。”
说完,张大川话锋一转,“可方子是璃丫头琢磨出来的,连她爹都没意见,咱们何必去讨人厌。
咱们老了,孩子们都孝顺,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决定。咱们过好日子的就行。”
肖氏轻轻一笑,“我不过是跟你随便唠叨几句罢了,怎么会真去做惹人嫌的事。”
“这就对了,快睡吧。”张大川说完,也躺下来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