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谭慧宁开着那辆白色的小面包车把陈白送到了成都东站。
一路上,她都没怎么说话。
等红绿灯的时候,她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,往后座一扔:“拿到。”
陈白打开一看,里头塞得满满当当。
两包冷吃兔,一包灯影牛肉,一袋怪味胡豆,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小卡片。
卡片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抱着吉他,旁边写着一行字:小白哥哥,下次还来唱歌!
落款是:慢半拍小妹。
“她非要我带给你。”谭慧宁看着前面的路:“画得丑,你莫嫌弃。”
陈白把卡片小心地夹进了那个浅蓝色的小本子里:“不丑。”
车停稳了,她没有马上下来。
她坐在驾驶座上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只系着粉色蝴蝶结的熊猫玩偶,又看了一眼陈白,嘴巴张了张,最后只憋出来一句:“到了。”
“嗯,谢谢谭姐。”
“谢啥子谢,走嘛,姐送你进去。”
她拎起陈白的背包就往前走,陈白想去接,她一侧身躲开了:“你背吉他就够了,这个姐来。”
进了站,人来人往的。
她一路走,一路说,嘴巴就没停过。
“到了那边,记到要好好吃饭,莫一天到晚啃面包。”
“那边海拔高,晚上冷,你那件冲锋衣我给你塞到包最底下了,莫嫌麻烦,晚上一定要穿。”
“花露水、驱蚊水,我也给你放到包里了,山里头蚊子凶得很。”
“还有那瓶桂花酒,莫一口气喝完了,留到稻城再喝。”
陈白跟在旁边,一句一句地应:“好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“一定。”
谭慧宁走到候车厅门口,停了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:
“还有哈。”
“慢半拍,一直都是你的家。”
“你在外头要是受了啥子委屈,要是不高兴了,就给姐打电话,莫一个人憋着。”
“姐永远是你的后盾,晓不晓得?”
“老周他们几个今天要上班,来不了,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她学着老周那个粗嗓门:“兄弟,一路顺风!到了那边,哪个敢欺负你,给我们打电话!”
学完,她自己先笑了。
陈白点点头:“晓得了。”
“等你把小鱼儿带到稻城了,记得跟姐说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板着脸:“还有,你不准欺负小鱼儿哈!”
陈白愣了一下,笑了:“知道了知道了,一定一定。我哪里敢欺负她啊,从来都是她欺负我。”
谭慧宁一听,笑出了声,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:“我就说嘛!”
“小白,我发现你有时候,跟我们川渝这边的男娃还硬是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耙耳朵噻!”
陈白被她说得哭笑不得。
广播响了,开始检票。
陈白从她手里接过背包,背到肩上:“谭姐,我要进站了。”
“嗯,去嘛去嘛。”
谭慧宁嘴上这么说,脚下却没停,一直跟着他走到了检票口。
检票口过不去,她就站在栏杆外面,看着他刷了身份证走进去,又踮起脚,看着他下了扶梯。
陈白找到座位坐下,刚把吉他放好,就看见窗外的站台上,谭慧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张站台票,跟了进来,正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往这边找。
找到了。
她站在他那扇窗户外头,冲他挥手,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。
陈白把车窗那边的帘子拉开,隔着玻璃,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
可他看得懂。
“要经常回家来看看。”
“到时候姐还要请你当驻唱。”
“按时吃饭。”
“莫一个人憋着。”
陈白冲她点点头,又挥挥手,用口型跟她说:“姐,回去吧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车门关上了。
车厢轻轻一晃,窗外的站台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后退。
谭慧宁跟着车往前走。
一开始是走,接着是小跑。
她一边跑一边挥手,跑过了一个柱子,又跑过了一个柱子。
陈白贴着车窗,看着她。
看着她跑得头发都散了,还在挥手。
看着她越来越小。
他想拍拍窗户,让她别跑了,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
她一直跑到站台尽头。
脚下没路了,她才停下来。
十八年前那个九月,她也是这样追着一列绿皮火车,追到站台尽头,脚下没路了,才停下来。
那时候,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的人冲她喊,我会回来的。
这一回,车上的人没有喊我会回来的。
可她知道,他会回来的。
谭慧宁站在站台尽头,看着那列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,她也没管。
眼泪又下来了。
她抬手抹了一把,自己先笑了。
“这有啥子嘛~我都送了好多年了……还大惊小怪的……立远,你说是吧?”
她又在站台尽头站了一会,才转过身,慢慢地往回走。
手腕上那根红绳,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。
回到玉林路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
慢半拍门口,又排起了队。
她把面包车停好,走到门口,弯下腰,一盆一盆地给那两排花浇水。
浇完了,她直起腰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“慢半拍”的木招牌。
推开门,冲着里头扯开嗓子:“小妹!开门营业了!”
……
动车出了成都,一路往北。
窗外的平原一点一点地没了,山越来越多,越来越高。
岷江在山脚底下跟着铁路走,一会在左边,一会在右边,水是青绿色的,翻着白花。
陈白靠在窗边,看了很久。
他把手机架起来,开了直播。
直播间几乎是一开就挤满了人。
【来了来了!!小白开播了!!】
【终于等到你!这几天天天守着!】
【小白在动车上?去九寨沟了吗?】
【今天是不是就是薛浅九寨沟那场??我票都没抢到,哭死……】
【谭姐送你了吗?我刚刚刷到一条视频,有个姐姐在站台上追着动车跑,好像就是谭姐……】
【我也刷到了……追到站台最后头才停下来,我看哭了。】
陈白看着那几条弹幕,没说话,只是把镜头往窗外转了转,让大家看那条翻着白花的江。
过了一会,他从包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小本子,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是她的字。
稻城:看一场秋天的童话。
旁边还画了一棵小树,树上的叶子用黄色的水笔涂得满满的。
他看了很久,又把本子合上,揣回了怀里。
【小白在看那个本子……】
【是小鱼儿的遗愿清单吧……】
【第一页是稻城对不对?他一直说要带小鱼儿去稻城……】
【快了,小白,快了。】
陈白想起谭慧宁刚才在站台上,隔着玻璃,一遍一遍地冲他比口型。
莫一个人憋着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袋冷吃兔,袋子口还露着小妹那张卡片的一个角。
原来被人送一回,是这个滋味。
斜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,七八岁的样子,一直偷偷往这边看,看了好半天,终于鼓起勇气,扯了扯她妈妈的袖子,小声说:“妈妈,那个哥哥是不是唱《稻香》的那个?”
她妈妈看了一眼,也愣住了。
小姑娘红着脸跑过来,把一颗橘子放在陈白的小桌板上,又飞快地跑了回去,躲在妈妈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陈白看着那颗橘子,冲她笑了笑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
他把橘子剥开。
橘子皮一破,酸酸甜甜的味道一下子就散了出来。
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,又掰下一瓣,放在了靠窗那只熊猫玩偶跟前。
小姑娘躲在妈妈身后,全看见了,眨巴着眼睛,小声问:“妈妈,哥哥为什么要给熊猫吃橘子呀?”
她妈妈没有回答,只是摸了摸她的头,把她往怀里搂了搂。
【他给熊猫也分了一瓣……】
【不是给熊猫,是给小鱼儿的。】
【小鱼儿以前坐车,肯定也是这样,抢他手里的橘子吃。】
【我在地铁上看哭了,旁边的大哥递给我一张纸,他自己也在擦眼睛。】
窗外的山,一座接着一座往后退。
隧道一个连着一个,车窗一会黑,一会亮。
每一次从隧道里钻出来,外头的山,就比刚才更高一点,树林的颜色也更深一点。
陈白看着窗外,一瓣一瓣地吃着那颗橘子。
吃到最后一瓣,他停住了,看了很久,放在了熊猫跟前。
一个多小时以后,车到了黄龙九寨站。
一下车,一股凉风就扑了过来。
跟成都那种闷热完全不一样,是山里的凉,干干净净的,吸一口,连肺都是凉的。
站台外头,远远地能看见一排雪山,山尖白白的,顶着一团云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