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原闻言,险些当场气炸。
有事推大人上朝,无事推新人值守,再有事就让三日后来!
他死死攥紧拳头,胸口怒火翻涌,却无可奈何。面对一个一问三不知、纯粹凑数值守的新人,他纵有滔天怒火,也无处发作,只能硬生生忍下,咬牙离去。
三日期限一到,藤原第四次登门。
这次值守的主簿倒是个熟面孔,知晓前事,却依旧是一副敷衍拖沓的姿态,半点不办实事。
藤原压着怒火,耐着性子,将自己的诉求原原本本复述一遍:恳请释放扶桑商民、归还被扣商船货物、严惩登州失职官吏、给扶桑一个交代。
那主簿眨了眨眼,一脸正经地看着他,再度抛出老生常谈的问题:
“使者口口声声言说登州官员官官相护、刻意欺压外邦商旅,不知可有实证?人证何在?物证何在?”
藤原当场语塞,心头怒骂不止。
他此刻终于彻底察觉不对劲——这群大殷鸿胪寺的官吏,根本不是糊涂,是故意装傻、刻意拖延!
所有道理、实情摆在眼前,他们偏偏步步刁难、索要所谓证据,层层推诿、无限拖延。
他强压暴怒,咬牙道:“何须额外证据?登州市舶司查封我方商船,平卢军兵马协同围堵拿人,官兵联手针对,便是最大证据!”
“此言只是使者片面说辞,无卷宗佐证、无实名举证,不足采信。”主簿淡淡一句,直接驳回。
藤原彻底被磨得心态崩塌,再也懒得周旋,冷声道:
“我要面见崔秉谦大人!”
“使者稍待,在下前去通传。”
主簿应声离去,这一等,便是整整半日。
日头西斜,暮色沉沉,鸿胪寺官吏尽数下班散值,衙署渐渐空旷冷清,那主簿才慢悠悠折返,语气平淡道:
“藤原使者,我们大人今日不在寺中。”
藤原站在空旷的衙门前,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,气到浑身发冷。
他就算不用脑子想也知道,这是刻意避而不见、存心拖延敷衍。
从最初耐心等候,到数次登门碰壁,从满怀希望,到彻底心凉,短短十余日,藤原被这群官场老油条磨得身心俱疲、无可奈何。
大殷朝堂用最体面、最规矩、最挑不出错处的官场手段,不驳斥、不应答、不拒绝,只用无限的推诿、拖延、搁置,将他堂堂外邦使者,困在京城,动弹不得、讨要无门。
日子一日日流逝,转眼便至腊月初六。
京城张灯结彩、喜气洋洋,全城百姓都在筹备新年,朝堂上下更是一片祥和热闹,无人再提及登州倭商一案。
今日是永宁侯嫡次子赵策迎娶瑞国公府大姑娘的大喜日子。
京中权贵勋戚、文武百官尽数赴宴道贺,朝野上下皆沉浸在婚嫁喜事的喜庆氛围之中,所有公务争端、外邦交涉,尽数为喜事让步、暂时搁置。
鸿胪寺卿崔秉谦自然也身在贺宴之中,赴宴应酬、周旋宾客,更是无暇处置扶桑使团的陈情。
那封藤原亲笔书写、字字恳切的抗议国书,自递交那日起,便被随意搁置在崔秉谦的书案角落。
十余日过去,无人翻阅、无人启封、无人禀报,薄薄一纸文书之上,早已落了厚厚一层指尖厚的浮灰,彻底被人遗忘。
驿馆之内,藤原独坐空房,望着窗外京城处处喜庆红火的景象,满心悲凉与绝望。
他奔波数次、陈情数次、苦等十余日,最终一无所获。
这一刻,他终于彻底看懂了大殷朝堂的态度。
所谓彻查、所谓秉公处置、所谓公允交代,从头到尾都是敷衍的说辞。
大殷根本无意妥协、无意放人、无意还货,从头到尾,就是打定主意要扣船扣人、彻查走私一案!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登州,丝毫不受京城外事干扰。
罗柿子早已拿到五十万两白银,补足军费、犒赏三军,港口肃清整顿有条不紊,许堃带队日夜审讯倭商与内线眼线,顺着口供深挖多年走私链条与勾结官员。
六皇子安稳驻守节度府,以监军身份旁观一切,默默熟悉登州军政格局,不动声色制衡各方势力。
陆亭筠率皇城司兵马驻守城外,维稳治安、巡查隐患,军纪肃然。
十一皇子日日跟着娟儿斗嘴斗心眼儿的折腾,把节度府闹得烟火十足。
赵策与罗清婉那场轰动京城的大婚宴席落幕,满府红绸喜字还未撤去,小两口日日相守,朝夕相伴,举止间皆是新婚燕尔的温存缱绻,片刻都不愿分开。
依照京中旧俗,新婚夫妻需满三日方可回门。
回侯府的路上,赵策一路握着罗清婉的手,心底已然打定主意,此番归任登州,绝不能与妻子两地分隔。
晚膳后,赵策端正立在主院堂下,面对端坐上位的永宁侯与侯夫人,直白道出心中打算:“父亲,母亲,此番我动身返回登州履职,想带着娘子一同随行。”
话音刚落,永宁侯夫人当即脸色一变,满脸难以置信,眉头紧紧拧起:
“你要把你媳妇带走?罗氏是我永宁侯府明媒正娶进门的二少夫人,哪有成婚刚几日,就把新娘子带往远地的道理?”
赵策半点不慌,站在原地装傻充愣,语气平平淡淡回她:
“母亲这话不对,媳妇是娶给我的,我不带着她,难不成留她独守空房?那还算我的妻子吗。”
“混账话!”
永宁侯夫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语气带着几分苛责,
“寻常人家娶妻,便是要留在家中侍奉公婆、打理内宅,尽为人儿媳的孝道。莫不是罗氏私下同你念叨,不愿留在侯府伺候公婆?”
赵策故作一脸懵懂,睁着一双澄澈无辜的眼睛,左右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永宁侯,又望向气得面颊通红的母亲,慢悠悠开口反问:
“爹娘,是不是咱们家出什么事了,现在连伺候人的丫鬟婆子都缺了?”
“胡说什么!咱们家家底丰厚、府里仆妇成群,哪里缺下人?”侯夫人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。
“既然下人充足,日常端茶奉饭、打理起居本就是仆役分内差事,为何非要儿媳日日守在跟前伺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