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之问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,可他脸上半点没露,顺着罗柿子的话笑了:
“罗大人说的是,下官打理了这些年,总归是熟门熟路。大人若是信得过下官,政务上的事下官先替大人操持着,大人只管好好熟悉登州风物便是。“
罗柿子拍了拍手,从礁石上跳下来,裙摆上沾了细碎的沙粒,她也不掸,仰脸冲宋之问笑道:
“那可太好了!有宋知府这句话我就放心了。我这个人啊,最烦那些案牍劳形的东西,什么账本啊、公文啊,看着就头疼。宋知府愿意搭把手,那是求之不得的事。“
她说着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笑得狡黠:“以后有什么好处,自然少不了宋知府的。“
宋之问心头一跳,跟着笑起来,伸手做了个“请“的姿势:“那下官送罗大人回府?“
“好啊。“
一行人离开望海崖的时候,宋之问落后半步走在罗柿子身后。他看着前面那姑娘纤细的背影,银红色披风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,像一面小小的旗子。
他想,稳妥了。这样一个小姑娘,应该是个贪图安逸的主儿,拿好处就能拴住。等她彻底上了船,想下来可就由不得她了。
可他没看见的是,罗柿子走在前面,嘴角那弯笑纹底下藏着的东西。娟儿靠过来递了瓣橘子,借着这个动作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句:
“宋知府带的人,眼睛盯了咱们一路了。“
罗柿子嚼着橘子,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。
“让他盯。“她声音轻得像海风里的碎沫子,“他以为拿好处能拴住我,我就让他以为拴住了。等他觉得稳了,把脖子露出来——“
她回头望了一眼茫茫的海面,潮水正在涨回来,一层一层吞没方才坐过的那块礁石,浪花翻起来雪白雪白的。
“我再伸手。“
远处海面上,一艘挂着黑色帆布的商船正缓缓靠岸。船身吃水很深,压得船舷几乎要贴上海面。罗柿子远远望着那艘船,眼尾微微眯了起来。
那船的吃水线不对。吃水这么深,装的货沉得很。可那船帆干干净净,连个商号标记都没有。
她收回目光,拍了拍裙摆上的沙粒,笑着跟宋之问说起登州哪家的糕点好吃来。
那艘船,她记住了。
子时,一身夜行衣的罗柿子刚出房间门,就看见同样一身黑衣的赵策抱着把剑杵在她的门口。
“你要干嘛?”罗柿子压低声音问道。
“你干嘛去我就干嘛去。”赵策把搭在脖子上的面巾往上一拽,就只留了两只眼睛在外面。
罗柿子……“你不能去,许堃和楚杍珩连只鸡都不敢杀,你得留下来保护他们。
“三千禁军要是都护不住他们,那我留下来的意义也不大。”
“而且,出京前我答应清婉了,一定会保护好你。”赵策才不放心罗柿子一个人出去呢,而且他知道要是罗柿子出了事,他跟清婉的婚事怕是也的作废。
罗柿子白了他一眼,不再说话。翻身上墙,看了看周围没有任何眼线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就出去了。
赵策咬了咬牙,倒退几步然后加速纵身上墙、往下跳。噗通一声后翻到了外面,好悬没崴着脚脖子,然后龇牙咧嘴的在后面紧追前边那个小黑影。
来到城墙处,看着三丈多高的城墙,再看看那如壁虎一般悄无声息的往上爬的罗柿子,赵策无语了。
清婉啊,不是我不去保护你的柿子妹妹,实在是实力不允许啊!
不提赵策如何咬牙切齿的回去保护楚杍珩和许堃,单说罗柿子出了登州城,直奔登州码头。
登州港坐落在丹崖山东侧,可以俯瞰全港,是天然的海湾呈葫芦形,南宽北窄,北边有狭长的海口通向大海。当地人称之为小海。
夜色压落丹崖山,一湾小海浸在墨色里。土筑刀鱼寨围堤上的木栅栏黑森森立着,只留东边一道窄海口连通大海。
天上星月淡淡的,港内并无成片灯火,只码头石阶、货棚檐下零星挑着几盏油纸灯笼,昏黄一团光,在水面抖出碎影。
石砌简易踏步码头边泊着数条近海货船,樯桅静静戳向夜空。脚夫不敢高声呼喝,只用低哑手势传讯,麻袋、木箱、腌鱼木桶从船舷缓缓递上岸,再扛往岸边低矮的草顶货栈。
栈外堆着盐包、胶东粮食、江南布匹与辽东山货,用油布草草盖好。
堤岸转角立着刀鱼寨巡检的哨棚,一盏马灯悬在木柱上,两名水兵挎着刀来回巡弋,目光不住扫过码头。
大殷律,黄昏后不得私卸海货,商人们便专挑夜色浓重、巡检换班的间隙赶活,说话压着嗓子,缆绳也尽量轻放,只偶尔传出木板磕碰与海浪拍岸的闷响。
远处大海一片漆黑,海岛烽火墩静悄悄的,不见举烟举火。丹崖山仅有海神庙一点微光,还没有后世成片的蓬莱楼阁。
海风裹着咸腥与咸鱼、海盐的气味漫过来,灯笼火苗被吹得忽明忽暗,船影、人影、货垛的影子歪歪扭扭投在滩涂泥地上。
偶尔有船家点起一小簇篝火,不敢明火张扬,只用来清点货单、捆扎货箱。
湾内水面静,唯有货船轻微晃荡,灯影随波摇晃。这登州港再无唐时“日落万盏灯”的万国桅樯盛景,夜里的货运多是半掩半藏的近海中转,处处透着海防边关独有的拘谨与戒备。
看着眼前的景色,罗柿子的嘴角勾起一抹轻笑,她就知道自己不可不能白来。
下了丹崖山,罗柿子专挑黑暗处行走,脚步轻轻的踩在山崖下的沙粒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可这点声音很快就淹没在海浪声中。
渐渐的距离那艘正在卸货的货船越来越近,罗柿子几乎是屏住了呼吸。
虽然知道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已经很轻很轻了,可她就是觉得心里不安。
都说夜路走多了会遇见鬼,可这次她总有一种要遇到阎王爷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