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说,几十名驻守关卡的士兵,在一瞬间就昏迷了?”
魏彦吾铁青着脸,朝一个黑蓑影卫细细盘问每一处疑点。
底下那个黑蓑点头,补充道:
“那些士兵根本没有来得及发出警告,只能证明他们都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晕倒的。”
“没有人死亡?”
“目前那些士兵均无一人死亡,但有几人的外伤很严重,推测是入侵者为了赶时间,下手重了些。不过您派去接触入侵者的好几名影卫,目前都联系不上了,可能……”
魏彦吾想了想,为了确定,再三问道:
“只有一个人?”
“关卡门口布置了监控,监控里是只显示了他独自一人进入龙门。”
黑蓑将监控画面从终端上调出,展示给魏彦吾看。
“来人很嚣张,他根本就没有在监控前隐藏自己模样的打算。”
魏彦吾接过终端,当他看清帽檐下的那副冷峻面孔时,瞳孔陡然一缩。
“他回来了……”
魏彦吾低声自语。
自从几年前,菲尼克斯被科西切带走后,魏彦吾就料想过“菲尼克斯也会和龙门彻底对立”这种情况的发生。
但真到了这一天,且菲尼克斯还正大光明地潜入龙门,派出的黑蓑影卫均已失联,大概率是死在了他的手里。
魏彦吾稳了稳心神,细细端详屏幕里菲尼克斯的那张脸:与几年前相见时变化不大,但他脸上柔和的线条已经尽数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军人般的冷冽与肃穆。
画面中,菲尼克斯的眼神朝镜头一瞥,像是知道这段录像会被放到魏言吾的办公桌上似的,他向他投以一笑。
那个讽刺的笑容让魏彦吾坐立难安。
菲尼克斯绝对是来报复的,但目前只知道他独自潜入龙门市区,除此以外完全不清楚他的行踪。
“魏公,魏公?”
黑蓑轻声呼唤,将魏彦吾从沉思的状态中唤醒。
“需不需要我们加派人手,去捉拿入侵者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魏彦吾沉声开口,吩咐道:
“此子既然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暗哨,就证明他的实力远高于你们,若是再派更多人去,将他逼急了,在龙门市区内大肆破坏,谁来担责?”
“可是,魏公……”
“好了,将影卫都收回来吧。告诉林舸瑞,先把文月带出城,避一避风头,没我的消息别带她回来。”
影卫不情不愿地领命离去。
魏彦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“此子这些年,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,心也狠辣了不少……”
他站起身,取下横在屏风前的那把剑,紧紧握在手里。
“不过,单凭你一人,就想威胁我吗……”
……
夜晚,月隐星稀,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,总督府远处的那片夜市区霓虹灯光在雨中模糊地闪烁。
魏彦吾驱散了总督府里所有的文职人员和普通守卫,偌大的总督府表面上空无一人,但暗处藏了十几位黑蓑影卫埋伏。
魏彦吾端坐在他宽大的椅子上,他的剑就搁在桌子上,一伸手就能够到。
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下来了,雨声啪嗒啪嗒,敲在落地窗上。
魏彦吾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,等着菲尼克斯的到来。
他知道,菲尼克斯此次到来,绝不可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。和几年前他们大吵一架,然后还是相安无事不同,那个黎博利不可能再忍耐下去了。
魏彦吾虽然不怎么了解菲尼克斯的性格,但他了解科西切。
不死的黑蛇只会教出一个和他一样阴毒的弟子。
当初陈晖洁被逼无奈,让科西切带着他离开,但这一切归根结底,自己也逃不了干系。
魏彦吾想过自己迟早会有一天会亲手了结此事,但他没想过,这一天来的这么快,而且还是由菲尼克斯他独自一人找上门来。
在夜晚降临前,魏彦吾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事宜。他驱散了总督府附近的民众,安排好了部队和影卫,通知了离此不远的罗德岛,陈晖洁和塔露拉已经在赶往龙门的路上,算算时间,她们应该已经快到了吧……
“呼……”
魏彦吾闭目养神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万事俱备,只等故友的遗孤来找他了。
魏彦吾等待着,他隐隐有些焦急,又有种事到临头终于轮到自己的解脱。他将这些复杂的情绪全都压到表面的平静之下,只是等待着。
他觉得菲尼克斯一定会来,所以魏彦吾就在这儿等他。
菲尼克斯一定会来,他和他都心知肚明,他们都等待这一天太久了。
实在是太久了……
这时,魏彦吾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,他惊愕地猛睁开双眸。
在如此空旷的环境里,除了雨声以外,没有任何的干扰,即使是隔着一层楼板,魏彦吾还是立刻就分辨出那道细碎的脚步声是属于谁的。
几乎同时,黑蓑影卫的声音从办公桌一角上的对讲机中响起。
“魏公,文月夫人执意要上来,我们拦不住……”
“糊涂!”
魏彦吾暗骂一声,快步起身,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文月带着慌张地神情,撞开大门。
“魏彦吾,到底发生什么了?你为什么对我都如此遮遮掩掩的?”
魏彦吾心中焦急,但还是面上装出一副温柔平和的样子。
他拉上大门,强行拿出心中那几分所剩不多的耐心。
“没有什么大问题,就是城中近几日可能不太安全,先让你出去避避,过几日就回来了。”
这副漏洞百出的说辞并没能安抚文月,文月直接一把抓住魏彦吾的领口,来回摇晃。
“是不是小许回来了?我听到风声,是小许回来了,对不对?”
魏彦吾顿感牙酸,心里暗骂林舸瑞这个老东西猜就猜吧,猜得那么准干什么,猜到了又说出来干什么。
“不关他的事,和许归期没关系。”
“魏彦吾,你还要向我隐瞒多少?”
文月拽着他的袖子,用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我很不安,老魏,我害怕你这种态度。不论小许变成什么样子,不论你在计划些什么,就由我陪着你一起面对,不行吗?”
“唉——”
魏彦吾摇头叹气,有口难言。
他能计划些什么啊,他这是明明是在被动防御好吧。
现在不是他要找菲尼克斯的问题了,现在是菲尼克斯要来找他的问题了。
“魏公!目标……嗞嗞……”
对讲机中,黑蓑的话还没说完,就变成了一串儿电流的杂音。
楼下,又传来一个脚步声。与文月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不同,这个脚步声显得沉稳、干练,能想象到这个脚步声的主人一定是一个冷静理智的男人。
咯噔——咯噔——
脚步声敲击在魏彦吾的心口上,一声一声,宛若丧钟。
轰隆——
窗外,电闪雷鸣,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,文月趁着闪电刺眼的白光照亮屋内,她看清了魏彦吾惨白惊惧的脸色。
原来他也在害怕啊,他躲在这么昏暗的屋子里,就是不想让人看清他的表情……
时不时能听见有几声黑蓑影卫的闷哼和惨叫传来,然后那个脚步声近了。
咯噔——咯噔——
魏彦吾还保持着基本的判断力,他一手拉着文月,另一只手抄起剑,剑锋指向这间办公室的门口。
对讲机里只剩下死寂。
只会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他布置的那十几位黑蓑影卫,已经被菲尼克斯尽数杀死。
“文月,等会儿你待我与此子交手的时候,趁乱跑出去。”
“不,不……”
文月双手死死攥住魏彦吾的的手,眼中蒙上一层水雾。
“听我的!现在不是容你犯倔的时候!”
魏彦吾将她藏在身后,精神高度集中,眼神死死地盯着正对着他们夫妇俩的那扇大门。
咯噔——咯噔——咯哒——
脚步声停下了,就停在那扇门后。
笃——笃——笃——
三声敲门声,间隔有序地响起。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懂礼貌守规矩的晚辈,在敲一个慈爱宽和的长者的门。
他不是在敲门,他这是在告诉自己,他来了……
魏彦吾屏息凝神,神经紧绷。他感觉过了三秒钟,亦或是三分钟,他分不清,只记得门被从外往里推开了。
在昏暗的环境里,魏彦吾看见了菲尼克斯那张脸。
那是一张被乌萨斯的寒风消蚀,被苦难的岁月磨砺,变得更加清瘦,更加冷峻的面孔。
他的颧骨微微凸起,眼袋周围挂着一圈经年累月的黑眼圈,皮肤也变得粗糙暗哑,但他的眼神,依旧凛冽,依旧锐利,一如当年。
乌萨斯的苦寒与折磨并没有改变菲尼克斯的眼神,也不足以消磨他的决心。
菲尼克斯披着的大衣下摆,挂着几滴粘稠的血浆。随着他推门的动作,血滴斜飞出去,砸在大理石地板上,中心晕开一小团暗沉的赤红,细碎的点滴向外飞溅,零散分布在周围,与最中间那一小团赤红粘连出几根极细极细的血丝。
菲尼克斯抬脚迈入房间,一脚踏碎那一小朵血花。
“好久不见,世伯。”
菲尼克斯朝着魏彦吾点头微笑。
轰隆——
又是一声闷雷炸响,伴随着闪电,魏彦吾看见菲尼克斯手中的那柄剑上,也再往下滴答着血液。
但污浊的血液不足以掩盖住这柄剑的凛凛寒光。
魏彦吾如临大敌,提着剑,摆好架势;文月捏紧了拳头,向前走了半步。
“小许……”
她轻声呼唤菲尼克斯的小名。
菲尼克斯恍惚了一下,像是这才注意到文月的存在。
“伯母,久疏问候,让您见笑了。”
菲尼克斯尽全力朝文月露出一个更“温和”的笑容。他努力让自己面部的线条柔和一点,但因为面部的肌肉经年累月都未曾有过大幅度的伸展,他已经忘记了应该怎样去做出一个自然的笑。
结果就是,他下颌紧绷,两颊的肌肉扭曲在一块,那个笑容僵硬而干瘪,十分可怖。
文月捂着胸口,不自觉地轻轻向后退了半步,满眼不可置信。
“小许……”
菲尼克斯用不握剑的左手,搓了搓脸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抱歉,伯母,我没想到你也会在这里,吓到你了。”
似乎是察觉到菲尼克斯对她的态度还算温和,文月心中升起几分希望。
她甩开魏彦吾的手,朝菲尼克斯一边走,一边急切地说:
“不,小许,我们可以聊……”
菲尼克斯没在给她说话的机会,他朝文月的方向轻轻一扬手,文月一下子怔在原地,身体僵硬,然后缓缓往后倒下。
“文月!”
魏彦吾暴喝一声,眼疾手快地接住文月的身体。
“许归期,我要杀了你!”
魏彦吾目眦欲裂,他抱着文月,扭头朝着菲尼克斯狂吼。
“伯母没事,只是一点让她安静下来的小把戏,对人体无害。”
菲尼克斯懒得搭理他们这副伉俪情深的戏码。他弯起胳膊,剑搭在臂弯处,用大衣胳臂处的皮革蹭掉了剑刃上的血迹。
“世伯,你真是老糊涂了,这种场合下还敢带着伯母你侬我侬。”
“是她……算了……”
魏彦吾本想着为自己辩解,但事到如今,这种小事也无纠结的必要。
他将呼吸平稳的文月抱起,搁到离菲尼克斯稍远一点的沙发上,让她平躺着。
魏彦吾俯身,看着文月微蹙的双眉,伸出手指,缓缓揉开她眉间的阴郁。
“许归期,事已至此,我多说无益,虽然我可能早就失去了这个资格,但我还是想请求你一件事。不论今晚过后,结果如何,不论最后谁还活着,不要伤害文月,千万不要。”
闻言,菲尼克斯稍稍敛起讥讽的眼神。
他酝酿片刻,轻轻点头。
“魏彦吾,我答应你。在你死后,我会亲自将伯母送回东国,如果她坚持要留在炎国,那也可以,我会保证没人能欺负她。”
“呼——好的。”
魏彦吾松了口气,理了理文月耳边的碎发,用温柔的眼神,最后一次深深地注视着文月的面容。
“文月,放心,等我一会儿……”
魏彦吾朝文月轻声许诺,然后将文月下意识攥紧他的手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。
龙门总督转身,重新提起剑,面对乌萨斯的一位新任准将,他缓缓闭上双眼,调整自己的呼吸。
一双龙眸再次睁开,已是褪去全部的焦躁和不安。
魏彦吾缓缓开口:
“许归期,若你还想了解当年那场宫廷事变,或者了解你先父的事情,我愿意给你一个详细的解释。但我只能保证在我的视角里,我会将我看到的,我知道的,全告诉你……”
菲尼克斯卸下一个用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品,然后饶有兴致地抱着剑,看着魏彦吾苍白无力的辩解。
过往的那些经历,致使菲尼克斯对于他人的忍耐阈值上限提高了不少。
面对魏彦吾可能是真心,也可能是故作坦诚的狡辩,菲尼克斯已经生不出什么愤怒的情绪。
“不用了。”
菲尼克斯干脆地打断他的话。
“先让我把你打个半死,再谈其他。我可是做梦都在想你呢,我的好伯父。”
魏彦吾将剩下的辩解咽了下去,他郑重地点了点头,深呼吸几次,再次摆好架势。
面对故友之子,曾经的炎国太子表现出了他最后的皇室气度。
魏彦吾沉声开口,气若洪钟:
“许归期,我允你先攻来。”
“切——”
菲尼克斯嘴角泄出一声冷笑,脸上又挂上一个僵硬的冷笑。
“魏彦吾,老子给你脸给多了是吧?你*乌萨斯粗口*快点死来!料理完你,老子还有其他人要搞,磨磨蹭蹭的,快点!”
闻言,魏彦吾也不再谦虚,提剑主动起势。
对面黎博利身上逸散的气势,给予他的压力太大。魏彦吾不知道菲尼克斯在乌萨斯的这几年,有多少进步,但生死搏杀之瞬,他不敢有丝毫马虎,出手就是赤霄剑术的杀招。
“就这?”
菲尼克斯微微皱眉,有些不满。
他手上的负雪一抖,提气运势,招式后发而先至。
锐化!
霎那间,濛白剑气生生把那片红色剑光斩开,一分为二。
兵刃相撞,金铁交鸣!
锵——
魏彦吾只感觉手上传来一股巨力,他手腕的骨骼都发出一声细碎的崩裂声。
在魏彦吾惊愕的目光中,他的剑脱手而出。
并且,在剑柄离开手掌之前,他的剑就已经被从剑身正中间崩开,然后断成两段。
还未等魏彦吾在混乱中找到菲尼克斯的身影,他就感觉自己脖子一紧,从下颌处凭空多出一道向上的巨力,将他直接提起。
“魏彦吾,你是太老了吗?竟然连剑都挥不动了。”
魏彦吾惊惧地向下望着菲尼克斯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他竟然看到了几分嫌恶与不耐。
“嗬——嗬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