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落下,晒场安静了片刻。
黄毛脖子上青筋直蹦,把袖子撸到肩膀头。
“草,姓吴的,你他妈狂啥?”
他朝前跨了一步,指着吴岁骂。
“村东头的荒滩是村集体的,又没写你吴老二的名字!”
“你说不分就不分,你当自己是土皇帝啊?”
旁边两个跟着搭窝棚的二流子也梗起了脖子。
“就是,凭啥不让咱们进厂?”
“大伙都听见了,吴老二这是仗势欺人!”
“今天要是不给咱们兄弟几个算上股份,这字谁也别想签!”
几个小弟一撑腰,陈二狗胆气又壮了几分。
他往地上啐了口浓痰,斜眼瞅着戏台。
“吴老二,听见没?想把老子撇下吃独食,门儿都没有。”
“今天你要敢扣老子的分红,明天老子就去工地躺着,看谁敢动工!”
前排几个老渔民变了脸,纷纷扭头怒视陈二狗。
吴岁站在戏台边沿,居高临下看着这几个跳梁小丑。
一颗老鼠屎,真能坏了一锅汤。
今天不把这几块烂肉剜干净,往后工程队进村,还得天天跟他们扯皮。
吴岁随手把铁皮喇叭丢在木桌上。
白衬衫袖口的两颗扣子解开,袖管被他卷到手肘上方。
“今天老子就把话撂这儿,在这个村,老子说话还真就管用。”
黄毛从腰后抽出半截长的木棍,指着戏台破口大骂。
“来啊,你下来试试,看老子敢不敢开你的瓢!”
话音还没落,戏台底下先乱了。
“我操你大爷的,敢跟阿岁这么说话!”
吴刚掀翻屁股底下的条凳,抄起长条木凳冲进过道。
人群侧面也蹿出好几道人影。
吴磊黑着脸,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,抬脚便踹在黄毛肚皮上。
黄毛连哼都没哼,仰面摔在青石板上,手里的木棍骨碌碌滚出老远。
“敢动阿岁,老子卸了你的狗腿。”吴磊说着挽起袖子。
陈永强眼珠一转,抄起旁边村民脚边的竹扫帚,照着另一个二流子的后背拍了过去。
“妈的,让你坏老子的财路,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,晓得不?”
他嘴里骂着,手里的扫帚也没停。
王大柱闷头迈着大步冲上前,两只蒲扇大手往前一探,拎起两个混混的后脖领子,对着中间一撞。
砰的一声,两个混混撞得眼冒金星,贴着地面滑了下去。
陈阳跟在后头,见人倒地,冲上去照着混混的屁股踹了两脚。
“让你们造谣,狗东西,弄死你们!”陈阳满脸通红,脚下一点不留情。
陈二狗瞧见势头不对,转身就往祠堂外溜。
才跑出两步,吴岁已经从戏台上跳下来,堵在了他面前。
一把揪住衣领,反手便是个大耳刮子。
啪!
陈二狗原地转了半圈,右脸很快肿了起来,嘴角也沁出血来。
还没等他站稳,吴岁抬膝顶在他小腹上。
陈二狗疼得弓成一只虾,双手捂着肚子跪倒在地,连干呕的力气都没了。
台下的苏宇看得浑身来劲,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打得好,往死里揍这帮孙子!”
苏若雪站在台上,双手交叠在身前,面上没什么变化。
顾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低低笑了一声。
不过两三分钟,刚才还叫嚣的几个混混,全躺在地上抱头哀嚎。
王凤站在前排,拍着巴掌哈哈大笑。
“该!叫你们嘴贱,揍死你们这帮狗东西!”
玲花吐掉嘴里的瓜子皮,叉着腰骂道:“就这熊样还想讹三十万,去茅坑里吃屎去吧!”
吴刚喘着粗气,一脚踩住黄毛的胸口。
“还狂不狂了?刚才不是挺能叫唤吗?”
黄毛疼得直抽冷气,嘴里一个劲求饶。
“刚哥,不敢了,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吴岁甩了甩手腕,走到过道正中。
几百号村民望着地上的几个混混,喘气都压低了几分。
吴岁环顾四周,抬手指向脚边的黄毛几人。
“各位叔伯婶子,刚才的事,大伙都瞧见了。”
“这几个人为啥拿不到分红,为啥进不了工厂?”
“他们贪得没边,跟着陈二狗瞎起哄,想趴在全村乡亲身上喝血。”
“苏总和顾总诚心诚意来咱们村投资,真叫这几个混球把老板气走了,咱们全村老少爷们的财路都得断送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今天让人教训他们一顿,没把他们赶出村,已经给他们留了同乡的情面。”
台下的村民听完,全都回过味来。
刚才要不是吴岁镇住了场面,这几个人真把投资商搅黄了,大伙每个月八百块的工资上哪儿领?
网箱养殖的垫资又上哪儿找?
眨眼工夫,几百号人的火气全冲着地上那几个混混去了。
“王八羔子,自己不干人事,还想拖累全村!”
一个老渔民气得把草帽摔在地上。
“陈二狗你个天杀的,老娘每个月八百块的工钱要是飞了,拿菜刀劈了你!”
“呸,什么东西,往后谁再跟陈二狗来往,谁就是跟全村人作对!”
唾沫星子混着烂菜叶、碎石子,噼里啪啦砸向陈二狗和几个混混。
几个人缩在地上,脑袋全埋进裤裆里,哪里还敢抬头。
人群后头,黄毛的老娘和另外几个混混的爹娘挤了出来,一张张老脸臊得通红。
黄毛他爹上去就朝儿子的后脊梁踹了一脚。
“你个败家玩意儿,放着好好的厂子不进,非要跟陈二狗学坏!”
“老子今天打断你的腿,省得你在村里丢人现眼!”
另一个混混的娘更干脆,揪住儿子的耳朵,连拖带拽往外拉。
“赶紧滚回家去!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猪,白白丢了每个月一千块的差事!”
几个混混挨了顿打,没落着半句好话,反倒成了全村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。
自家爹娘一路踢打数落,把他们拖出了祠堂晒场。
陈长贵见人被带走,赶紧招呼会计把桌上的协议摊开。
“大伙排好队,一家派一个代表,上来按手印!”
村民们呼啦一下全围到戏台前,争着抢着往前挤,生怕晚了一步,好差事就叫别人占了。
不到半个钟头,协议上按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手印。
签完字的村民三三两两往家走,一路还在兴高采烈地商量进厂和养网箱的事。
顾诚和苏若雪同陈长贵寒暄几句,先上了停在路边的轿车。
吴建国和吴刚留下帮村干部收拾桌椅板凳,陈雪牵着丫丫,安安静静等在路口。
人都散得差不多了,晒场上只剩几盏大灯泡孤零零亮着。
陈二狗还瘫在青石板上,捂着肚子哼哼唧唧,挣扎着想爬起来。
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,遮住了头顶的灯光。
陈二狗动作一停,顺着裤腿往上瞧,正对上吴岁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吴岁蹲下身,伸手拍了拍他高高肿起的右脸颊。
陈二狗吓得浑身一哆嗦,往后缩了缩,下巴却被吴岁一把扣住。
吴岁凑近几分,压低嗓门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。
“二狗,还记得我在海滩挖青蟹时说过的话吗?”
“那桶泥水你不喝,我心里很不爽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