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莉结婚的宣传画布,立在宴会大厅正门外,金色边框,米白底子,印着新郎和新娘的巨幅合照。
新娘马莉穿着白色婚纱,手里还捧着一束粉色玫瑰,头纱也从发顶垂到腰际。
而她旁边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,穿着深蓝色西装,梳着整齐的背头,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,一看就是那种长期养尊处优,才能养出来的从容。
两人照片下方,还烫着两个人的名字:赵永刚与马莉。
孟德站在画布前,盯着赵永刚那张脸看了好一会,又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。
马莉的结婚对象姓赵?
他把烟掐灭在旁边垃圾桶上,径直的朝宴会大厅走去。
门口的花架要比楚妍那边多了一倍,红毯两侧还挂满了金色气球,每排花架上都插着“赵马联姻”的烫金标牌。
迎宾的人此时都已经撤了,宾客们也正陆续入座,大厅里人头攒动,孟德在门口站了片刻,并没有直接从正门进去,而是绕着大厅外围走了一圈。
这座八角形建筑的每个宴会厅,都有不止一个出入口,他在侧面找到了一个半掩着的消防通道门。
推开之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,而走廊尽头直接通向宴会大厅的后排角落。
大厅里大概摆了三十来桌,人坐得是满满当当。
他扫了一眼宾客的穿着:在场男的大多衬衫领带,女的套装裙子,谈吐之间隐约透着一股公职人员的做派。
有几个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,身上的西装面料一看就不便宜,手腕上露出的表盘,也在灯光下反着哑光。
但这些人又不像是纯粹的商人,商人之间的寒暄会带着试探,而他们之间的互动,更像是熟人圈子里的默契。
再看收礼台的方向。
两个账本分开放置,男方那边是排着队在交份子钱,负责登记的年轻小伙的笔没停过。
红色记账簿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金额,桌上摞着的红包封皮有人堆成了小山。
女方那边,则只有稀稀疏疏二十来个名字,收礼的人也闲得在刷手机,记账簿上大片的空白。
在这二十来个名字里,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姓马男性的名字,如果马莉的父亲在场,按照惯例应该是女方父母坐主桌收礼。
但女方收礼台后面坐着的两个中年女人,显然也不是其亲属,更像是请来帮忙的同事。
孟德走到收礼台前,掏出手机扫了码,直接输入一千,备注栏空着,什么都没写。
对方递给他一张红包封皮,让他写上名字,他接过笔,写上孟德两个字。
孟德将写好的红包封皮,又递还给对方,对方接过后,在孟德名字后面补了转账两个字。
之后宴席准时开始。
司仪简单介绍了新人的基本情况,新娘马莉和新郎赵永刚,两人是大学同学,毕业后就各自发展,中间兜兜转转,最终还是走到一起。
介绍得很简短,没有煽情的恋爱故事,一切都干净利落,像是在完成一场标准的商务宴请。
新郎致辞时,孟德仔细观察了赵永刚的举止。
赵永刚说话的时候,目光始终在扫视全场,是那种习惯性掌控全场的人,才会有的扫视。
马莉穿着敬酒服恭敬的站在他旁边,脸上的笑容,也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弧度,不增不减。
孟德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赵永刚在致辞时,提到“感谢所有在我最困难时,支持我的人”时,下意识地侧头,看了马莉一眼,嘴角的弧度加深。
他这时看马莉的眼神里,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占有欲,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。
而马莉接在收到这个目光时,只是微微低下了头,但并不是害羞,而是某种更深的回避。
之后,司仪宣布敬酒环节开始,赵永刚和马莉两人,开始依次走向各桌。
孟德在角落里,观察了好一阵,发现赵永刚在跟不同人打交道时,完全是两副面孔。
对长辈恭敬谦逊,对同辈称兄道弟,对下属则是亲切中又带着距离感。
他在每一桌停留的时间,都恰到好处,既不过于热络,而显得刻意,也不过于匆忙,显得敷衍。
而马莉在这场社交表演里,扮演的角色更像一个得体的装饰。
她也不主动开口说话,只在赵永刚介绍她的时候,微微欠身微笑,仪态无可挑剔。
在主桌停留的那段时间,马莉放下了酒杯,独自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。
孟德的感知力,跟着她穿过走廊,她没有去洗手间,而是推开了旁边一扇通往酒店内侧阳台的门。
阳台上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马莉站在栏杆前,背对着门口,肩膀微微起伏,两只手静静攥着栏杆。
孟德则在洗手间外面的走廊拐角处等着。
马莉从阳台出来的时候,脸上依然是那副得体的微笑,只是眼眶有一点极淡的红,像是用力睁着眼睛,把什么东西逼了回去。
孟德在她经过时,微微侧身让了让,她的目光扫过孟德脸上,也没有停留。
回到宴会大厅,新郎新娘已经重新就坐。
马莉端坐在赵永刚旁边,偶尔应付过来敬酒的人,始终安安静静。
有个年轻女人拉着她说话,两个人聊了一阵,那个年轻女人一直在拍马莉的手背,像是在安慰什么。
马莉则几次低下头去,到后来,她忽然轻轻抱了年轻女人一下,脸上依旧挂着那个微笑,但抱着对方的时候,眼睛是闭着的。
酒杯碰撞的脆响,在大厅里此起彼伏,空气里混着酒气和香水味。
邻桌几个中年男人正在划拳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孟德给自己倒了杯茶,注意力锁定在马莉那桌。
“你弟弟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,真可怜。”一个中年女人拉着马莉的手说。
马莉低下头没说话,中年女人又说了句什么,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,孟德只捕捉到几个词:“永刚”“真是命”“值得托付”。
马莉抬起头笑了笑,那个笑容跟她在司仪介绍时一样标准得体,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弧度,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这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,宾客陆续起身离席。
赵永刚还在跟几个中年男人寒暄,马莉独自站在大厅侧门旁边。
她靠在墙上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微微晃了一下,像是站久了有些累,也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她抬起手,揉了揉太阳穴,这个动作不到几秒,就又被她自己收回去了,迅速直起身,脸上重新挂上笑容,朝赵永刚的方向走去。
此时孟德已经从消防通道出去了。
他走到宣传画布前,用手机拍下了赵永刚的照片和名字,然后走到停车场边缘,靠着栏杆点了一根烟,把这一天的信息碎片重新拼接。
从楚妍那里得知马莉的时候,没听说她离婚,从楚妍出来到现在,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月时间。
马莉弟弟的死亡案件还未了结,马莉就抛开所有线索直接闪婚,嫁给了这个姓赵的男人。
她脸上的笑容,也始终挂在同一个弧度上,敬酒时从不主动开口,跟赵永刚碰杯时,手指从不碰到对方的手指。
新郎致辞时,她低头摆弄捧花,捧花的丝带,也被她用手指头反复绕着,绕了又解开,解开了又绕上。
还有一个细节,孟德之前没有注意到。
马莉敬酒服的领口,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,银色底托,中间镶着一颗淡蓝色的水钻。
这种胸针通常是用来配抹胸礼服的,但她的敬酒服领口,显然并不需要别胸针。
她把那枚胸针别在心脏正上方的位置,从开场到现在没有摘下来过,孟德不确定那枚胸针,跟她弟弟有没有关系,但它不属于这套敬酒服。
孟德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,在心里列成一份清单。
新朗叫赵永刚,马莉虽然嫁给了他,但她的微表情,和肢体语言都在说同一件事:她并不心甘情愿。
难道马豪案后续的翻案,是这个赵永刚的手笔?
如果马莉的婚事,真的跟细节被刑讯逼供有关,那整件事的链条大致是:
马莉为了弟弟的案子,求助于赵永刚,赵永刚动用了人脉资源,层层施压导致了,自己在看守所里那几天的遭遇?
而马莉嫁给赵永刚,是回报?还是交易?或者是另一层计划的开端?
这个问题孟德现在还不能回答。
之后孟德叫了一辆出租车,上车之后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,赵永刚那张脸在脑子里,跟那五个人名里姓赵的那个,缓缓的重合在了一起。
姓赵,州警察总监,两人都姓赵,应该不是巧合?
他反复念了几遍,把这三个词连同那张宣传画布上的照片,一起存进记忆里。
先记着,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