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知安纵横沙场的赫赫战绩,哪怕是早已隐退的嬴亢,也有所耳闻。
一年之内,一人灭两国。
彩!
太彩了!
待到嬴亢得知赵知安是大秦宗室血脉时,一股巨大的惊喜将他包裹。
长久压在他心头的一桩隐忧,霎时消散。
这个时代世人寿命短促。
嬴政如今三十多岁,若是迟迟寻不到合适的后继之人,想要从头培育储君,恐怕已年过半百;
万一后继仍无人接续国祚,强盛的大秦,顷刻间便会陷入危局。
魏国是最鲜明的例子。
早年魏文侯变法图强,武卒横行天下,一时间独霸中原,可不过数代,迅速衰颓。
后世之人论及此事,大多只归咎于变法败坏、政令走样。
可这从来都不是根本。
变法终究只是治国之术,法度再好,也要执柄之人去守、去行。
法度崩坏的根源,从来都是君王昏聩、才能不足、驭下无力。
君主才是一国的根基!!!
大秦如今国力冠绝天下,是无可匹敌的霸主,可强盛从不是永续的护身符。
一旦后世坐上秦王之位的是庸碌无能之辈,再雄厚的家底,也会在朝夕之间分崩离析。
秦人世代偏居西陲,骨子里刻下极强的居安思危之心。
数代秦王夙兴夜寐,以开疆拓土、一统海内为毕生宏愿,历经六代明君,才有了今日大秦的局面。
而今赵知安横空出世,雄才初显,嬴亢悬着的心终于落地。
他自觉就算此刻而逝,也有颜面去见列代先王。
毕竟,他亲眼看见了大秦前路的光,看见了足以承继国祚、护持大秦长盛不衰的后人出现。
“赵知安……”
嬴政低声反复念着这个名字,沉寂许久的眸子里,重新燃起明亮的光彩。
这是他与阿房的儿子。
是阿房留在这人世间,独独属于他的念想。
从前嬴政一直以为,当年他和阿房的孩子没能活下来。往后漫长岁月里,他苦苦寻觅阿房,也把一腔父爱,全都寄予在了扶苏身上。
可到头来,扶苏却长成了一味守着旧礼、事事与他相悖的儒生。
他不由回想昨日初至邯郸时,对赵知安的试探。
此子谈吐气度,临机应变,眼界才具,无一不让他意外惊艳。
不愧是他和阿房的骨血——天生帝种!
自这一刻起,嬴政心中诸子,清清楚楚分成了两类:
赵知安和其余儿子。
嬴亢缓缓颔首:
“这孩子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深入了解过了,才干卓绝,足以立为储君。你若决意立他,我会全力支持。”
“不止如此,待到那时,还可追谥阿房,赐她……王后之号。”
追谥阿房为王后,绕不开当世森严的宗法礼制。
先秦礼法之中,王后尊号贵重至极,不是可以随意追封的。
礼法有定:唯有其子被立为储君、将来要承继秦王大统,这位生母,死后方有资格追谥王后。
母凭子贵,便是这个道理。
王后与储君,名分互为依托,是一套绑定的秩序。
储君为秦王的继承人,王后是秦王的正配,将来要同入王陵,配享祭祀。
若是跳过这一层,无储君之子为凭,擅自追封阿房为王后,就是悖逆宗规、淆乱名分。
宗室长老、朝堂群臣,皆可据此发难,非议君王,动摇国本。
轻则朝堂非议不休,政令难行;重则宗室离心,引得内部势力借礼法之名作乱。
而阿房给大秦如此优秀的一个储君,被追谥为王后,他认为非常合理……
嬴政听罢,眼底漫上一层沉沉的悲戚,随即语气无比坚定:
“我曾对阿房许诺,终有一日,要立她为大秦王后,让她尽享女子至高尊荣。她在世时,我没能兑现,如今她故去,此事我必要做到。”
“召赵知安面王,寡人今日就要册立他为大秦储君!追封阿房为王后,择吉日迁她陵寝入秦王陵,将来寡人与阿房合葬。”
嬴亢闻言,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册立赵知安为储君,无疑是要将那孩子推入死地。”
嬴政眉宇间骤然腾起凛然杀气,王威赫赫:
“寡人为大秦之王,手握举国权柄。他是寡人的儿子,谁敢害他,谁又能害他?”
“你威权滔天,不假。”嬴亢平静开口,字字沉重,
“可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倘若赵知安自幼长在咸阳深宫,伴着诸位公子一同长大,朝堂各方势力早早选好立场,一切尚且可控。”
“可他如今已是十八岁,骤然归国被册立储君,会瞬间打破咸阳朝堂维持已久的势力平衡。”
“平衡一旦破碎,潜藏在底下的各方力量,便会自发向着新的平衡拉扯,而这拉扯的手段,便是倾轧、杀戮、党争。”
古往今来,多少强盛邦国,都是栽在王室诸子夺嫡、朝臣党同伐异之上。
赵知安越是强悍凌厉,一旦以储君身份踏入咸阳,朝堂众人的危机感便越是强烈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:
这般强势的储君登位,从前没有依附他、甚至站在对立面的人,下场难料。
没有人愿意赌赵知安会宽宥旧敌。
对他们而言,赌上全族性命去赌新君的仁心,太过冒险。
他们唯一的选择,只有抢先动手,除掉赵知安,再扶持一个合乎自身利益的公子。
数百年王室争斗,早已经定下铁律:储君之争,站错队伍,往往是灭族之祸。
就算侥幸保下性命,日后也会被新君疏远,在朝堂之上慢慢边缘化。
商鞅、张仪、历任秦相,不少人就是因为站队失当,新君即位之后,再无容身之地。
赵知安一旦名分落定,围绕他的党争立刻便会爆发。
这场内斗若是失控,足以将大秦拖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嬴政沉声道:
“寡人若是执意如此呢?”
“当初阿房的悲剧,是因寡人步步退让才酿成。今日,寡人绝不退让!”
嬴亢目光直直看向嬴政,声音带着几分严厉:
“阿房的悲剧,仅仅是因你的退让吗?嬴政,你是大秦的王。事到临头,不可向外推诿罪责,当向内自省。”
“我昔日授你为君之道,便是这么教你的?!!”
“当年阿房会被逼得出走,根源在于你那时权柄未固,朝堂之中暗流渗透,奸人得以寻到空隙下手。”
“如今也是同理。若是你的力量足够压服一切,当年你的弟弟成蟜,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