泾阳村如今已今非昔比。
不光赵知安的旧宅翻新扩建,气派崭新,村里不少同乡的大宅府邸,也一座座拔地而起,矗立乡里。
这些人家,大多都是族中子弟远赴沙场,立下赫赫战功,得了朝廷爵位与封赏。
地位水涨船高,财富随之而来。
从前只求吃饱穿暖的乡民们,如今也开始讲究居所体面、日子排场。
而安家立业,首当其冲便是宅院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自家能有今天光景,大半是沾了赵知安的光。
乡里乡亲打听明白了,凡跟赵知安做事的人,个个都搏出了前程,再也不是从前贫苦卑微模样。
这世道的乡人大多质朴厚道,极少有人忘恩负义。
可偏偏就在今日,平静的泾阳村突然来了两拨不速之客。
第一拨是一辆马车,车上只下来一位老者,目的十分明确,直奔赵府而去。
村民们远远看着,只当寻常访客,并没放在心上。
但第二拨人,气场完全不同。
为首一人身后跟着一众神色凶悍、气势汹汹的秦吏,架势嚣张至极,傻子都看得出来,对方绝对是来寻事的。
消息一传出去,全村人纷纷聚集在了一块。
大家心里记着恩情,受过赵知安的恩惠,如今赵府出事,就等同于他们自家出事。
可众人赶到赵府门口,听到的内容,瞬间让所有人怒火中烧。
这群秦吏竟直接闯入赵府,凭空捏造说辞,要强给文兰舒安上罪名。
村里人心里透亮,文兰舒自小陪伴扶持、打理赵家上下,贤良本分,从未有过半分过错,哪里担得起什么罪责?
里正皱眉思索片刻,当即出声。
“文兰舒自幼生养在赵家,什么狗屁又跑出来一个生父。”
没错,我们全村人作证,文兰舒自始至终都是姜晚的女儿。
没有什么狗屁的生父!
里正清楚,别说自己了,就是当地县令都偏向赵知安。
所以这样的诡辩,站得住脚!
里正目光一沉,声音抬高几分。
“今日这事摆明了有人蓄意找茬!对方不占理,却依旧要拿人,说明背后必有靠山,想钻律法空子栽赃!”
“他们敢这般明目张胆动手,便是连赵知安如今的身份功勋都不放在眼里!”
说到这里,里正看向身后一众黔首,语气严肃。
“我话说在前头,谁若是心里害怕、不想被牵连,此刻抽身还来得及。日后若是追责连坐,你们装作不知情,我也绝不怪你们。”
这话一出,在场村民瞬间纷纷反驳,满心不服。
“里正这是什么话!我们今日的好日子、体面家境,哪一户不是受赵知安所赐?如今赵知安远在边疆浴血奋战,家中无人撑腰,文兰舒身怀七月身孕,身子孱弱,哪经得起这般折腾?”
里正点了点头:
“那就不说话了,各自回家抄家伙,大不了事情闹大了,让县里派人来收拾!”
村中大多数人都上了战场,跟随着赵知安一路走来,爵位水涨船高。
这一点,里正心里羡慕,却无可奈何。
只因自家的三个孩子,两个战死沙场,第三个他没有选择让对方上战场,而是放在了后方,成为秦吏。
在这样的情况下,赵知安这一场富贵,他注定是没有机会了。
但是现在,机会来了。
那么他身为里正,就要稳稳抓住!
……
赵府之内,变故陡生。
文兰舒脸色一白,撑着桌沿起身,隆起近七月的孕肚,想要上前探明外头动静。
一旁夏无且紧随站起,将她拦下,语气温和:
“夫人莫动。先前知安于边关献上救命良方,护得万千将士周全,大秦上下都承他这份恩情。眼下不过些许纷争,何须劳烦身怀六甲的你出头,交由老朽前去周旋便是,你安坐厅中等候即可。”
“这……”
文兰舒心中仍有顾虑,眉间迟疑,本想开口推辞。
她只知晓夏无且是宫中御医,并不清楚此人在朝堂之中究竟有何等分量,难免放心不下。
沈青禾挽住文兰舒的手臂,朝夏无且浅施一礼,笑着应声:
“那就有劳夏医师费心了。”
文兰舒一愣,看向沈青禾,见好闺蜜给自己递过来一个放心的眼神。
她顿了顿,也施礼道:
“有劳了!”
夏无且微微颔首,走出厅内,看着院落内的文三川沉声道:
“秦律规:五人盗,臧一钱以上,斩左止,有黥以为城旦;”
即:五人结伙作案,是秦律划定的重罪红线。只要满五人,不论赃值多少,一律从重;不足五人,才按赃钱多少分档量刑。
而破门硬闯民宅属于法定加重情节。
夏无且怎么说也在秦国核心咸阳待了十几年,对秦律熟悉。
文三川听了夏无且的话,面上不见半分慌乱,反倒勾起一抹冷笑:
“老家伙,跟我搬秦律?你不妨瞧瞧我身后这一众秦吏,猜猜他们今日是为何而来?”
夏无且胸中怒火翻涌,沉声开口:
“你们来意,老夫无心揣测。此事我自会寻你们上官分说,眼下还请诸位退下。”
他是真动了真火。
自入秦十余载,这般怒到心口发堵的情形,统共只遇上过两回。
见夏无且目露锋芒,一副恨不能当场发作的模样,文三川半点不惧,语气嘲弄,高声道:
“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!秦律有明文规制,秦人行嫁娶之礼,必须有里正、双方父母作见证,不曾上报官府、未经父母应允私自结合,一律按阑合治罪。
“文兰舒非但触犯此条律法,如今更是身怀身孕,这般行径,分明是视大秦律令于无物!”
“我身为文兰舒生父,亲自带人拿办违法之女,本就合乎法度,谁敢上前阻拦,便是同罪论处,一罪连坐!”
“老家伙,好好掂量家中亲眷,为一个外人拖累满门连坐,不划算!”
文三川对夏无且留了几分情面,绝非心生善念。
数十年沉浮世事,让他一眼看出这老者绝非寻常。
黔首撞见他这般阵仗,惶恐失色;便是地方世家,见一众差吏围堵,神色间也难免流露怯意。
可眼前这人,眼底唯有压抑盛怒,不见半分慌乱。
单凭这份定力,便足以说明,这老者的身份,不简单。
文兰舒听见这话,身形一颤。
生父?!!
姜晚在她有记忆的时候,就曾说过,自己不是你的亲生父母,你的亲生父母是县里的文府老爷。
那一刻,她不解。
不清楚原本父母为何要抛弃自己。
毕竟在她那个年纪,理解不了人们口中双五灾星的称谓。
但那个时候,她在跟随母亲治病过程中,看到了病患家庭为钱发愁。
那一刻,她天真地以为,原来家庭将她抛弃,是因家中钱粮不够,所以才做出的无奈之举。
随着年岁一日一日增长,她才懂得了文府的含金量。
那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,怎么可能因家中钱粮不足,多养活一张嘴就有全府上下饿死的风险?
除非有另外一种可能。
双五!
自己是灾星。
经过母亲的十多年以来的开导,再加上最后赵知安的理解,文兰舒不再将过多的注意力,放在自己的命格上。
随着后面生活越来越好,文兰舒也曾想过,要不要给予曾经的亲生父母一点恩惠。
毕竟对方虽将自己遗弃,可不管怎么说,生命是对方所给。
若是没有他们,自己也不会来到世上,更加不会跟安哥在一起。
但是在这一刻,文兰舒对亲生父母的所有幻想,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镜子,无法复原。
想置自己于死地……
这一瞬间,文兰舒心中多年的心结,仿佛解开了。
为这样的父母纠结十几年,不值得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心中还是很难受!
夏无且沉声道:
“秦律:士伍甲毋子,其弟子以为后,与同居,而擅杀之,当弃市。擅杀子,黥为城旦舂。”
即:亲生父母杀亲生子:黥城旦舂,刺面,终身苦役,不处死;收养过来、同户同居的养子,含自幼送养异姓女,养父擅杀:弃市,当众处死。
因此,在秦律上规定,一旦送养入户同居,养子女在法律上完全等同于亲生子女,原生血缘亲子关系作废。
官府只认同居一户的拟制亲属,不认原生血缘。
也就是说,文三川口中的秦律条文支撑,不够!
由此可以看出,秦律在社会上的某些方面,非常人性化。
文三川一愣。
踏马的!
出来太过匆忙,以致抓捕文兰舒的计划,并没有进行规划。
现在这是什么情况?
漏洞?!!
文三川想了想,眼珠子一转,继续道:
“你这律法说不通!当年我从未弃养、更不曾将文兰舒送人,姜晚当年产子后分明告知我是死婴,我才命人将尸身丢弃,如今才知她当年刻意欺瞒,这般算来,你这条律例根本套不到我头上!”
夏无且笑了。
气的!
他没想到,世上竟有如此父母。
为惩戒子女,能无下限到这种地步。
这样的人,若是活着,那对人世间,是一种莫大的灾难。
这一刻,夏无且第一次有了想动用小小权力,搞死一个人的想法。
他不愿再同文三川这般颠倒是非之徒,多费唇舌。
转头看向一旁官吏:
“看诸位衣饰印绶,应是郡府差吏。方才你们口中提及连坐之罪,无妨,我随诸位前往郡衙,当众把这件事理个清楚。”
文三川厉声呵斥:
“大胆!主犯尚在此处,轮得到你这旁人跟着去领连坐之罪?”
夏无且道:
“秦律规定:女子怀子未产而当刑者,皆产后三月乃行。”
“即哪怕文兰舒真犯了事情,也要等到产后三个月才能执行,这不仅是秦律,更是无可争议的铁律!”
即:无论判肉刑、徒刑乃至死罪,只要腹中胎儿未生,一律暂缓行刑;必须等分娩满三个月后,再执行处罚。
由此可见,秦国在孕妇方面的保护,同样非常人性化。
文三川双眸闪了闪。
怪了,这老家伙还挺懂法!
但他的任务可不是真将文兰舒追责,而是想办法,将对方带到郡县。
毕竟当地县令,据阎乐说,是赵知安的人。
所以,只要将文兰舒带到县里,有的是办法调包。
文三川想了想道:
“这是无可争议的铁律,但其中也说了,不用刑,我也没打算对其用刑。对方不管怎么说,都是我的亲生女儿,打断骨头连着筋,我只想将对方带到郡县,在那里等对方生产三个月后,我们再公开审理!”
夏无且再也忍不住了,直接开口怒骂道:
“你这披人皮的豺狼!这般颠倒黑白的谎话你也说得出口,简直辱没为人父的名分!我行医半生今日才算大开眼界,世间竟有你这般禽兽!”
“天道何其不公,良善之人多遭磨难,反倒容你这等奸邪苟活于世!”
“我!入!泥!娘!”
文三川眼皮跳了跳。
老子没有权力的时候,做事情需要顾虑众多。
如今有了权力,手底下还有几十个秦吏,若做事情还要顾虑众多,那权力不要白要了吗!
老子要随心所欲!
文三川面色一冷,扬声吩咐左右:
“休要与他多费口舌,拿下,押往郡县再做计较!”
话音刚落,一众秦吏便上前。
夏无且跨步挡在前方。
他虽懂拳脚,可终究只是医师,并非武夫,无法以一己之力,对抗数几十个秦吏。
恰在此时,院门涌来一片喧闹。
里正冲在前头,高声道:
“都给我住手,我乃本村里正!”
“秦律明文,怀有身孕之人,须待产后三月方可缉捕,今日我倒要瞧瞧,是谁敢在我管辖村落无视国法!”
里正本想诡辩,可听到夏无且的话,直接搬出孕妇保护法。
但他在扣帽子方面,明显比夏无且老道。
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!
以秦律对抗秦吏!
“死守秦律,不容妄为!”
“风!风!风!”
门外百余名乡民,紧随里正身后齐声呐喊。
领头的是退伍老卒,人人手中握着锄具。
文三川回头一望,只见里正领着百余人堵在门口,声势浩大。
他从未见过这般场面,心底顿时慌了神,进退两难,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。
夏无且开口:
“我不会让你为难。方才我说过,文兰舒不能动,若要交差,只管将我押往郡县便是。”
“罪名,连坐!”
…………
这本书完全不赚钱,砍大纲了。
赵知安的身份会提前曝光,所以这段剧情笔墨多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