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三刻！
扬州南门外。
虎大威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时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也怪不得他骂，这一场仗，他是打得莫名其妙。
莫名其妙地多跑了四十里，莫名其妙地在芦苇场中蹲了一个时辰，莫名其妙的南门就着了火！
城南官道上，虽有些不长眼的路匪游荡，但听到两千多陕兵的马蹄声响起时，早吓得躲到远处去了！
而现在，他好不容易看见了南城门，想着大开杀戒试一试新军的成色，拿一拿军功，却没想到吊桥也落了，城门也开了，城楼上也打成了一锅粥，漫天的火光和硝烟像是有人在炮仗铺里扔了一把明火！
“侯老将军，这还用打？”虎大威双手使劲摔着缰绳，心里憋了一团火，连喊向侯世禄的声音都充满了怨气！
要知道攻城而破，和被人迎接入城，那算下来的军功可差着远呢！
可侯世禄并没搭理他，反而眯着眼睛往城楼上看去，片刻后才冷哼一声，“闭嘴！”
“推进！”
“南门城门还没全拿下，瓮城西墙和城楼还在盐枭手里，正反扑呢！”
虎大威一愣，这才看清南门的结构。
扬州南门是单重瓮城，穿过主城门洞往内，是一圈不大的瓮城，瓮城四面各开一门，正门朝南，东西各开一座侧门。瓮城墙高两丈，比主城墙矮了一截，墙头上能站人，可站不了太多。
主城门洞大开着，可门洞往里不到三丈，就是正在厮杀的瓮城中庭！
尸体已扑了一层，有人还正拖着受伤的同袍往城墙根下躲！
而在上方墙头上，还站着两拨人，隔着瓮城中庭互射，箭矢铅子在空中乱飞，不时有人从墙头上栽下来！
看着这一幕，虎大威的牙关咬紧了。
单重瓮城的好处是进出快，坏处是没纵深，一旦被堵在里面，前后一夹就是个死！
而他们是骑兵，进了瓮城，马跑不起来，转不开身，到时候一挤，对面城头上随便扔个火药罐就能炸翻一片！
瓮城东墙到西墙还不到十丈宽，自己两千五百骑要是往里冲，先得踩死一半的自己人！
“下马！”虎大威猛喝一声，在吊桥前勒住了马，随即单手撑住马鞍就往下跳去。
“所有人下马，马匹集中看守，留三哨看着！其余人，步战进城！”
两千五百陕兵迅速下马，动作极快，不到半刻钟，马匹的缰绳已串在一起，后队三哨将马群往城外带去，其余人则列好了步战阵型！
“杀人的时候听口音，别杀错了！”侯世禄猛然高喝一声，“来接咱们的，是崇祯九年的陕兵，是自己人！”
虎大威提着刀冲在最前头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带的这些兵有辽东的、有宣府的、也有陕西来的，都是北方人，绝不可能听错南北口音！
可他还是回头大吼着，“听清楚了，带陕西口音的不杀！别他娘的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砍！”
然后他重新转身，提着刀，带着麾下亲卫快步冲过了吊桥。
瓮城正门洞里，杨云继已经在等着了。
他是杨云作的族弟，也是跟着杨云作来扬州的老人。
血从他的胸口渗了出来，将胸前的棉甲渗了一片鲜红，可他还是咧着嘴，呲着牙，“娘家的人终于到咧...”
虎大威被“娘家”这两个字唬了一跳，可没空跟他寒暄，边冲边问，“里面什么情况?”
“西墙上还有一百多盐枭死士，城楼上也有一百多...都是程家的人...”
杨云继跟着虎大威往里冲去，边冲边吼，“我的人占了东墙和正门洞...可西墙那帮人是死士...”
正在大吼时，虎大威已冲到了城门洞口，往后挥了挥手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南门瓮城中庭不大，宽八九丈，长不过十五丈，尸体、断刀、箭杆子铺了一地，鲜血从尸体上流出，往那夯土地面上渗着。
而城头上，西边的正是盐枭的死士！
中庭完全暴露在了西墙和城楼的射界下，要是直接往里冲，那就是在送死！
“他娘的！”虎大威骂了一声，缩回头，猛然喝了一声。
“三门同时打！”
”第一队，从正门洞往里推，盾手在前，火铳手在后，推过中庭，压到西墙根下，让他们不能露头！！”
“第二队，从东侧门出去，贴着瓮城外墙绕到西侧门，从侧门突进去，打西墙的侧后！”
“第三队，老子带着亲卫上城楼，把城楼上那一百多号先清了！”
侯世禄跟在虎大威身后，缩了缩脖子，他没想到虎大威已经是天子亲信了，还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！
“侯老将军，你带第一队从正门洞往里推的时候，动静搞大一些，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中庭来！”
“你带第二队，往后绕！”虎大威指着杨云继，大吼着，“老子自己带第三队，从马道往上摸！”
声音落下后，身后的几哨迅速分开！
往正门突进的队伍里，盾手在前连成一片盾墙，火铳手在后方把铳口架在盾牌缝隙上，一步步往前推去！
盐枭死士们被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，大吼着探头放箭，可在他们身后，第二队已经绕了过去，从西侧门外开始突进！
西墙上的盐枭死士猝不及防之下，便被抛洒的箭雨射倒了一片！
同一时刻，虎大威带着麾下亲卫顺着东侧门的马道摸上了城楼！
那一百多盐枭死士正在城楼垛口往下射箭，冷不防身后杀出一队人，人人双手持刀，不避刀剑，竟然是在欺负他们甲胄不全，用的是以伤换命的打法！
他们这些死士，虽说武器装备比普通边军要好一些，可对面的虎大威亲卫，各个全身披甲，武装到了牙齿！
他们慌忙射出弩箭，可箭矢射中亲卫身上厚厚的铁甲后直接被弹飞；有人挥刀砍在铁甲上，也只溅出一串火星！
而那些亲兵的刀，已砍在了他们的脖子上！
城楼上的战斗，不到两刻钟，就已经结束了！
而瓮城西墙上的战斗，在陕兵和杨云继所部的两面夹击下，也很快进入了尾声！
“第一营控制南城城门，接应侯供极入城！”
“第二营、第三营逐队入城，往知府府衙位置节节推进！每哨之间隔三十步，遇阻即停，前后呼应！”
虎大威来不及擦盔甲上的鲜血，大吼着。
身后的陕兵则快步进城，按照预设队形往前顶去！
可在这种情况下，侯世禄手心竟慢慢渗出了一层汗。
虎大威带的军，出身辽东，里面多是辽东人和宣府人，后来到了陕西，又添了一部分陕西人...
这些人都是精挑过的，都善骑战！
可扬州城的路，主街三丈宽，巷子一丈二，两边全是商铺和院墙，头顶还有跨街的牌坊，这是巷战！
更加上新军改制，又给军中加了教谕官...
还有那个劳什子“三三制”，三人一伙，三伙一队，三队一哨，三哨一营...
每一伙里，持盾者在前，持刀者在侧，持矛者在后；每一队里，火铳手居中，弓弩手在两翼；每一哨，有哨官居中调度，有教谕官在队后督阵...
理论上，这阵型用的是“分散小队、功能互补、攻防一体、长短相济”十六个字，无懈可击，可到底能不能真打，还得拉出来遛一遛！
虎大威统领的军队是陕军里改制规模最小、改制时间最短的部队，对他们而言，这扬州之战便成了检验改制成果的第一道关卡！
就在这时，传令兵气喘吁吁的冲了过来，大喊着。
“报！北方方向来了上百号私兵死士，距南门不足一里！”
“在他们身后一里，还有至少三千的私兵，正沿主街往这边压！”
虎大威神色一紧，随即咧嘴笑了起来，重重的向前挥刀！
“弟兄们，捡军功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