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三，扬州，子时已过。
瘦西湖畔的影园，是整个扬州最大的销金窟，平日来这的，非富即贵。
可今日的乌云早遮住了月亮，连影园都显得有些阴森。
在影园最内的小楼里，影园的主人郑元勋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说是桌面，其实不过是一个芳龄二九的少女，她乖巧的趴在地上，充当着桌面。
这里是临水楼，三面环水，是影园这座销金窟里，最私密的小楼。
房间里的家具，除了那张大床以外，还有二十三副家具，都是二九的少女假扮的，这是郑元勋用来彰显财力的手段，也是他病入骨髓的癖好。
四盏高烛罩着纱罩，火苗随着“烛台”的微微颤抖而轻轻摇摆着，晃得房间的人影都在飘。
酒菜的影子落在皎洁的桌面上，让郑元勋有些心烦意乱，他站起身，往窗外看去。
窗外的湖面黑沉沉的，远处扬州城灯火稀疏，比往日暗了大半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原因，所以心中更加烦躁！
他是天启四年的举人，崇祯二年入了复社，是复社在扬州的话事人，也是扬州盐商里公认的“盐荚祭酒”！
可以说，他是扬州盐枭第一人，也是扬州实际上的掌权者！
这样的人，本不该有什么烦心事，可最近江南各处的消息，却让他心中烦躁。
先是那个流寇李定国一朝入了圣心，进了淮安城，把淮安城里的士绅官吏几乎杀绝了！
要知道，扬州的盐，往北方走，淮安是避不过去的坎！
李定国现在断了淮安的漕运，那他们这些盐枭的生意还怎么做？
他也曾派人去了淮安，可连李定国的面都没见上！
再然后，南京和苏州的消息几乎是一前一后传到了扬州。
前几日南京武英殿朝会，天子亲至！
天子在殿上斩了两个侯爷，殿下又杀了几十个装病的官员，还有废奴令、清田令一块往出传...
连扬州的奴仆这几日都在暗流涌动！
就在昨日，扬州来了许多南京逃难来的富户，归根结底就一句话。
天子要绝了江南士绅的根，南京城已经乱了！
他派人去南京打探消息，可传回来的消息却说已经封了城，里面到底什么样子，没人说得准...
而苏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更让他恨不得玩坏几个家具！
张溥被骆养性杀了...
而张采聚众近万，竖起了义军旗帜，复社反了！
就在郑元勋的手指在窗棂上越敲越快时，一个魁梧的汉子突然开了口，声音带着独属于北方的粗粝。
“别敲了...头疼！”
郑元勋一愣，看向那个进门后就一直站着的人。
杨作云！
杨作云是陕西人，崇祯九年带了三百人到的扬州，可仅仅九个月后，就成了扬州最大的盐枭之一，几乎要与自己平起平坐！
他曾用了无数手段查过这个人的底细，却发现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，无论是户部还是兵部的档案上，都没有这个人的存在。
甚至连带来的那三百人都没有丝毫记录！
后来晋商那边传出了消息，他才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。
崇祯九年三月，孙传庭出任陕西巡抚，带着朝廷拨的五万两银子开始陕西。
那时的陕西，在流寇、官吏、藩王和天灾的共同祸害下，百姓已经没了生路...
可孙传庭到任后，推行清屯，以秦饷养秦兵，最终养出了一万多人的敢死之士！
当时在孙传庭给朝廷的奏疏上，写的是“累计收缴折色银四十五万余两、米麦豆五万石...”
朝廷上没人算账，可晋商却细细算了孙传庭的账。
四十五两银子，要赈济灾民、要减缓民怨、要修复栈道，还要往出有一万两千甲胄战马齐全的敢死子弟！
这笔钱，远远不够！
为此，晋商查了整整九个月，才找到一些蛛丝马迹。
扬州有孙传庭的人，他们走的是盐商的路子，一边往陕西贩盐稳定民心，一边将多余的盐和陕西的布料运往关口，通过互市和蒙古换战马！
而杨作云，很可能就是孙传庭的人！
郑元勋看着杨作云，咬了咬牙，最终还是没有说话。
杨作云是陕商，来扬州不过是受了孙传庭的命，这个人是朝廷的人，一定会入国社！
就在郑元勋合上嘴巴时，第三个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咬着牙开了口。
“李定国在淮安清漕，天子在南京废奴！扬州被夹在中间，两头都是死！”
“要我说，直接反了算了！复社那边，咱们也不是没有人！”说话的人看向郑元勋，显然是意有所指。
郑元勋瞥了眼他，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
他知道说话的人是谁。
程槚！
槐塘程氏，扬州盐枭里他排不上号，可他养的水匪却是头一号！
四十八处水匪窝点、六百条私盐船、三千多号水匪，扬州要是清漕，第一个就得点他的名！
话音落下后，堂内又安静了，气氛慢慢凝重起来。
直至许久后，最后一个老人开了口，他捋着自己的胡子，轻声笑着，“反？复社？”
“程老弟，你太高看复社了，太高看张采了...”
“老话说的好，秀才造反，三年不成...”那人放下手里的热茶，滚烫的茶盏烫得桌案发抖，甚至晃动着发出声响。
“你们别太把江南当回事了...”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，“老朽去过建奴，见过建奴的骑兵，见过他们的红夷大炮...当然也知道他们有多能打...”
“老朽说句众位不爱听的话，咱们手下的打行，一个人能打三个江南卫所兵，这话你们不会有人觉得吹牛...”
“可一个建奴战兵，能打十个咱们打行的好手...”
“可这么能打的建奴战兵，都在大同护不住皇太极...”
“边军，不是咱们江南能扳手腕的...”
“远的不说，就说李定国带的两百兵，宰了高一第的三千人，连高一第都被阵斩了！你们谁敢信？”
“边军已经入了南京...陕兵又该进城了...”老人站起身来，叹了一口气，慢慢往外走去，“听老朽一句劝，咱们手里的钱，够子孙挥霍十辈子了...”
“先活下去再说...别把命和家族都搭进去...”
郑元勋看着往外迈步的老人，眼神更暗了。
那个老人叫汪交如，是扬州盐商最老的一户，更是有“盐业巨子”之称...
自打元朝时，汪氏就在做盐当的营生，几百年来，从没断过...
可汪家的处世根本从来就只有一条，那就是两头烧香，谁赢了都有他汪家一碗饭。
可今日不知为什么，他要把宝押在天子那边？
难道是想迷惑自己？
郑元勋看着老人迈出了房门，许久后才重重叹了一口气，重新坐回了凳子上，魁梧的身体压得凳子往下猛地一沉，可他仍没有开口。
扬州跟淮安不同，也跟南京不同。
扬州是江南最繁华的地区，在这里主事的，从来只有盐商。
这里的盐商，有田有银子有商路，更有打行有水匪！
他们的武器，甚至要比当地的卫所军好上不止一倍！
若是将扬州全部的盐商拢成一股绳，至少能凑出五万的敢打敢杀之人...
五万人，哪怕天子也得掂量掂量！
他今夜把扬州最大的四个盐商请了过来，本意就是为了试探。
而现在，已经全部试探完了...
杨作云是孙传庭的人，必然不会抗拒天子新政，更何况他的基业在西北，不在这里！
他若能在这次新政中立下大功，凭着他和孙传庭的关系，必然能进入国社，成为扬州最大的盐商！
而槐塘程氏，已经明确表态了，为了银子，为了基业，会反！
至于盐业巨子汪交如，虽然嘴上说的是支持新政，但必然会明面上给朝廷纳粮、交田册，甚至献饷，背地里藏匿财产，甚至让某个偏支去苏州！
可自己该怎么办？
天子清士绅，第一个清的就是复社！
而自己是复社在扬州的代言人，天子要清扬州，第一个就得清他！
他能怎么办？
观望？
观望不行，这种时候不站队，将来不管谁赢了，他都得第一个死！
两头烧香？
也不行！
因为他是扬州城实际上的把持者，他的一举一动，都有无数人在看着...
他两头烧香，瞒得了一时，却瞒不了一世...
将来只要事发，他还得死！
可现在孙可望已到了城外，打的还是漕运总督李定国的旗号...
在孙可望入城前，他必须想好一切对策...
他想直接反，可他反了，扬州盐商未必都跟他走...
更何况，他甚至觉得杨作云在等着他反，到时候杨作云和他从陕西带来的那三百亡命徒，会在第一时间要了自己的命！
屋内一片死寂，三个人都低着头，慢慢地盘算着。
许久后，杨作云将手里的酒杯轻轻放在地上，转身离去。
从头到尾，他都没有再看一眼两人。
天子既然已到了南京，那淮安和南京之间必然要被打通！
自己作为孙传庭埋在盐枭中的暗子，早就收到了孙总督的密信，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。
堂内依旧安静，直至许久后一支蜡烛将要燃尽，蜡油淌了下来，烫得“烛台”轻哼一声，房间里剩下的两人才回过神来。
郑元勋深吸一口气，瞥了眼微微颤抖的“烛台”，脸色已恢复了平静。
“孙可望不是最会打仗的那个，但却是最会算账的那个...”
“明日他进城，咱们该怎么迎，就怎么迎...打行散到街面上，扮成百姓...程槚，你的船今夜就进水寨，别留在码头...”
“他若是要粮，就献三千石...他若是要银，就给五万两...就当打发叫花子了...”
“所有的一切，等南京的结果出来以后再说吧...”
程槚点了点头，起身离开，没有再说话。
他知道郑元勋一定会联系张采的。
因为他是复社的人，复社反了后，朝廷不会信他！
水阁里只剩下郑元勋一人，他看着满屋的“家具”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许久后，他朝那个被烫出声的“烛台”招了招手...
“烛台”慢慢爬了过来，蹑手蹑脚，背上的蜡油随着颠簸往下溢来，一爬一哆嗦...
郑元勋看着“烛台”哆嗦的样子，猛然间心头热了起来。
这些都是他的奴...
朝廷要废奴，连他的家具都会废掉...
那样的日子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