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窝棚区，窄巷。
王大杨趴在地上，后背火辣辣地疼，血顺着脊梁沟往下淌，淌进裤腰，又热又黏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活着。
一个时辰前，边军入城的消息传到了这里，说是边军进城杀人，但杀的都是地痞。
消息是一个领完米回来的半大孩子说的，孩子刚说完，巷口就冲出来三个地痞，提着刀就要抢他的粮。
王大杨当时饿得头晕眼花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。
他看着这一幕，心底里一直有声音告诉他，“快躲起来！你只是个跑堂的，连刀都没摸过几回...”
可半大孩子死死的抱着粮袋不撒手，被地痞用刀背敲在后背上，孩子闷哼倒地，嘴里还在哭喊，“我妹妹饿两天了...”
“妹妹”两个字出口的时候，王大杨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他也有妹妹。
小柳还在宫里当差，如果让小柳知道了自己能救人却不救，那她以后在宫里怎么抬头？
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哥哥是个懦夫?
一股热血冲上了王大杨的脑袋，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力气，硬生生爬了起来，伸手地上摸了个什么东西，就朝着地痞冲了上去！
“老子已经杀人了，反正活不成了，死之前总得干件像样的事！”他在心底对自己说。
三个地痞还在用脚踹着那个孩子，米袋里的米洒了一地，直到王大杨冲上来的时候，他们还没反应过来。
他们一直以为，角落里缩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。
一个地痞的脚还抬在半空，猛地觉得脖子一热，伸手捂去，却不想脖子一麻，鲜血滋出去极远。
他浑身的力气瞬间就被抽走了，眼珠子一翻，连叫都没叫出来，捂着脖子就倒了下去。
王大杨喘着粗气，看向自己紧握的手，这才掌心里是一根小拇指粗的竹签。
竹签前面有个断茬，像是被刀砍时留下来的。
而现在，竹签和他手上，满是鲜血。
“滚！”他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去，可声音却虚弱无比。
另外两个地痞愣住了。
他们互相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，也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狠意。
一个已经累到极限的十七八岁孩子，猝不及防之下，让他偷袭得了手！
但现在南京城里死了那么多人，谁也不会在乎再多死一个孩子！
两人咬着牙点了点头，并不答话，转身就提刀往王大杨身上砍来！
虽然两人不懂刀法，但他们同时挥砍，一左一右，在他们的眼中，眼前这个杀了他们兄弟的孩子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！
可下一刻他们就后悔了！
王大杨看着同时砍来的长刀，心里也发了狠，用尽全身力气咬着牙往前冲去！
两把刀在他面前落下，他不知道怎么就躲开了第一把刀，然后任由第二把刀砍在他的后背，因为在那一瞬间，他手中的竹签已经莫名插入对方的眼眶之中，没根而入！
然后狠狠的一刺一搅！
那人的喉咙里猛然挤出一道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闷响，手中的刀也往下掉去，两只手猛地抓住了王大杨的胳膊，整个人向下扑去！
王大杨被他拖倒在地，看着眼前的人瘫在地上，还在不断地抽动！
剩下的那个地痞愣住了，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他被吓破了胆！
十几息后，他大叫一声，扔下长刀跑向了巷子深处。
半大孩子看到这一幕，连米袋也顾不上了，爬起来就跑，连鞋子都跑丢了。
王大杨趴在地上，背上的刀口开始发麻，他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疼痛。
“小柳...”
王大杨的眼神开始发花...
小柳的脸圆圆的，笑起来嘴角有个梨涡...
小柳进京的路上，饿瘦了，连脸都瘦了...
进宫的时候，小柳还在哭，他拿起袖子给她擦眼泪，说“别怕，进了宫就没人欺负你了...”
小柳爱吃糖葫芦，可以前自己没钱给他买...
胸口的铜钱硌得他心口发疼...
那里的铜钱，够买三支...
“小柳，哥哥好想你...”
王大杨听见他对自己说...
就在这时，巷子口的亮光越来越小，一道声音猛地炸了开来，“奉旨闭户！”
一队陕兵出现在了巷口，有个陕兵眼尖，指向了王大杨的方向。
“头儿，那人还有气！”
“看到了...”什长快步跑了过来，只看了一眼现场，便在瞬间推断出了所有厮杀细节！
在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卒眼里，眼前的案发现场跟小孩子尿炕一样，一眼就能瞅出了全部经过。
“这小子是在救人...”什副蹲下身子，看了眼脖子有洞的地痞，又瞥了眼地上的三把长刀和趴在地上的那个地痞尸体，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一根竹签杀了两个持刀的地痞，还吓跑一个...”
什副抬头看了眼什长，又瞥了眼王大杨背上的刀伤，“没伤到骨头，还好。”
“救人！”什长也拧紧了眉头。
从现场来看，这孩子够狠，心也够善！
最主要的是，他杀人的手法太浅，说明他平时几乎不摸刀！
而他能在三个持刀的人手里活下来，还反杀了两个！
两者加起来，这说明这个孩子对危险有一种下意识的直觉，这是战场上的好苗子！
“我杀人了...”王大杨已经全凭直觉在回答了，“别救我...让我死...我会牵扯到家里人...”
一名老卒看到什长点头，从腰里扯下布带，往王大杨背上一勒，剧烈的疼痛疼得王大杨差点没断了气。
“这都不叫？”老卒满意的点了头，朝地上啐了一口，“这里面谁没杀过人？”
“杀人了让刑部判...老子又不是刑部的人，管你杀没杀人。”
老卒也不管王大杨愿意不愿意，架起他就往巷子外走，“找军医！”
王大杨耷拉着脑袋，不知怎么的眼泪就淌了出来。
“我妹妹...我妹妹在宫里当差...”
“我杀了人，活着会连累她！”
什长愣了一下，然后头也没回。
“那你更得活着了...死了谁给你妹妹撑腰？”
一行人渐行渐远，“奉旨闭户”的大吼声又响了起来。
许久后，有老卒看向耷拉着脑袋挪着步子的王大杨，漫不经心的开了口。
“你妹妹叫什么？”
“王小柳...”
一行人瞬间停住了脚步，呆在了原地。
他们不可置信的互相看了看，眼神中满是震撼！
要是他们没记错的话，跟着天子出京的那个宫女，就叫做小柳！
天天坐在马车上，光给天子捶腿！
天子去南京后，这个宫女还给他们做过饭！
他们这一队，是捡到宝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