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三，辰时初。
第一缕阳光洒进了南京城。
南京城上，一夜未散的烟还在天上飘着，阳光穿过浓烟洒了下来，将整个南京笼成一片灰黄色。
南京城的城门大开着，城门洞里的拒马，已被推到了一边，城门口到处都是昨天逃难人群留下的脚印，和遗撒的货物。
南京城里，光是昨天一天，就跑了近一半的人！
城南的窝棚区跑了三成，满城的富户跑了八成，连城东六部衙门的官眷，都走了快一半！
持续了一天两夜的城内暴乱，已耗光了这座城的最后一丝力气。
太平门附近的街面上，还躺着零散的尸体，无数铺子的门大开着，里面的杂物散乱了一地，偶尔还能看到里面躺着的尸体。
那些关着门的铺子，门窗已经完全锁死了，只是铺子里依稀有刻意压低的粗喘声，像是躲避着猎人的狼，又像是等着猎物的狼...
在这一片死寂的街面上，马蹄声猛然出现！
闷闷的，沉沉的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！
鼓点越来越密，越来越重，震得城门洞里的浮土都簌簌往下落！
紧接着，铁甲叶片的摩擦声、长枪铁柄磕在马镫上的脆响，还有战马鼻子里喷出粗喘的声响，猛然连成一片！
黑云骑，从太平门中闯了进来！
七百四十骑，蹄声整齐如闷雷，踏碎了这片正在喘息的城市！
昨天下午旨意到的时候，他们还在营里擦着刀。
然后旨意下来，他们迅速整备，立即出发！
一夜疾行，路上只休息了三次。
为首两骑并行，左边方脸是张天禄，右边长脸是张天福，兄弟俩。
后头三骑压阵：侯一位、李召、杨三才。
他们五人都是跟着曹文诏长起来的，后来曹文诏殉国，军中走了一批人，留下的人就跟着曹变蛟了。
当时，他们五人和曹鼎蛟、李国奇、冯举、方茂功四人并称军中九游击！
现在，曹鼎蛟他们四个跟着李定国去淮安了，他们五人继续领着剩下的黑云骑，做了天子麾下最锋利的那把刀！
黑云骑都是九边杀出来的老卒，一个个脸上毫无表情，马蹄刚踏进太平门，整支队伍就自动列成五股，疾驰而去。
他们都是边军老卒，在关中剿过匪、在关外杀过建奴、在草原上烧过营盘，也在大同城下填过命！
此刻他们进了南京城，眼睛就下意识的往一切地方扫去！
这是在观察，观察那些地利，观察哪些地方可能藏人，哪些地方可能有陷阱，哪些地方可以据守！
这是刻进他们骨子里的军事素养！
张天福带一百骑扑武库！
侯一位领一百骑守通济门、聚宝门！
李召领一百骑控朝阳门、太平门！
张天禄和杨三五则领着剩下的四百六十骑，沿主街推进，分守四十一卫仓，换操江营重新封城！
这是天子的传下来的旨意！
——
复成仓前，一百操江营兵卒盔歪甲斜，眼睛通红，有人已靠在墙角打起了盹，有人抱着长枪蹲在地上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口水都快挂到了下巴上。
他们从昨日午时开始，就在这里守着了。
复成仓是皇家粮仓，是整个南京最重要的粮仓，没有之一！
他们两千操江营兵士，除了看守乌龙潭仓群，最大的任务就是护住这里！
昨日，这里被乱民围了太久，连人都死了十几个...
万幸的是，到了夜里，抢粮的人依旧还在，但是已经没有再死人了！
此刻仓门口还围着几百号人，安安静静地排着队，领着米，他们中大多都是一袋米都没领上的百姓和流民，那些领了好几遍米的，早回家睡大觉去了。
在更远处，是一群提着棍枪，想趁着天时还早，再抢几袋米的上百地痞。
这些地痞昨夜死了几个人，没有胆子再去冲击皇家粮仓了，他们的视线全在那些刚领完米的百姓身上。
有的百姓身单力薄，刚领完米转过街角，就被他们盯上尾随，然后暴打一顿，将米袋抢去。
此刻，人群已经安静了许多。
两天的混乱，消耗的不仅是城市的力气，更多的还有他们的力气。
就在这有气无力的叫骂声中，如雷的蹄声却猛然踩在所有人的心头上！
从街那头传来的，整齐的像是同一匹马踩出来的！
上百匹战马压着步子，蹄声“哒哒”踏在青石板上，从街口漫过来，瞬间把整条街填满了。
守在这里的操江营百户姓周，在听见蹄声的一瞬间，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，只是两条小腿肚子直打颤。
他是世袭百户，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二十三年，自认为也跟流寇打过交道，也曾去过边军送粮，但从未想过有一天，光是马蹄声，就能让他心生恐惧！
他手底下的那些兵，有人揉着眼睛，有人把歪了的头盔往正的扶，有人哆嗦着把长枪从地上提起来，有人慌忙叫醒已经睡过去的同伴。
有老卒抬头看去，手里的长刀掉在了地上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正在领粮的百姓们开始慌乱，面前这一百多骑黑甲黑旗的骑兵，带给他们的压迫远超过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！
仅仅是看着那黑旗疾驰而来，就让他们双腿发软，几乎连站着都要费尽全身力气！
那是一座移动的长城！
老周看着那堵长城朝着自己挤来，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，哆嗦的从怀中掏出一大串钥匙。
他有心攥紧，却因为手抖的太过厉害，串上的钥匙在他手中来回相撞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！
可面前的黑云骑并未在他面前停下，那位领头的将军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，马蹄声便已远去，只有一个什长带着十个人停在了他面前。
他哆嗦着跑到什长面前，双手把钥匙串捧上去，可手却抖得不像自己的。
马上的什长瞥了一眼，用长枪挑起钥匙串，老周话还没说完，就咬着牙开始哆嗦。
“将军，复成仓是皇家粮仓，存粮十一万石...粮没丢...”
老周的唾沫越涌越多，也咽的越来越快，牙齿也开始打颤，“就是乱民冲了三回，弟兄们拿刀背砍回去的...折了十几个弟兄...”
马上的什长眉头皱了起来。
按照军律，粮仓被冲，无论是匪是民，斩无赦！
拿刀背砍回去？
还折了十几个弟兄？
这他娘的是军人吗？
他的视线往仓门外看去，那里的血已经冻成了黑褐色的冰碴，然后抬起头，顺着老周的视线看了过去，眼神落在那上百个拿着棍棒刀枪的地痞身上时，瞬间全都明白了！
他转过头，朝身后挥了挥手。
一名黑云骑老卒会了意，勒转马头，朝街角疾驰而去！
老周已经完全呆住了！
操江营的士卒也呆住了！
那里可有着上百地痞！
昨夜和他们杀了三回，最后那些人聪明了，学乖了，不在他们眼前抢粮了，可并不是说那些地痞就是泥捏的！
可让他们更震惊的还在后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