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，午时三刻，秦淮河畔密宅。
朱由检站在窗前，看着应天巡抚张国维的背影，慢慢的皱了皱眉。
张国维踏出这个房间，还不足三十息。
刚进来时，他第一眼看到了对方的手。
满是老茧，像是一双老农的手！
再然后是他的眼神，看着自己时极为平静，像是早就知道自己在南京一样。
朱由检当时抬了抬头，看向他头顶飘起的金云。
【张国维，字玉笥，号九一，浙江东阳人；天启二年进士，巡抚应天、安庆等十府，兴修水利、赈济灾民、整顿吏治，有惠政...】
【南都陷后，拥立鲁王监国，后清军破义乌，投水殉国。】
朱由检当时看着张国维头顶的金字，然后眼神慢慢落到他清瘦又平静的面容上，问出了第一句话。
“朕在南京，你不惊讶？”
张国维当时只是朝他行了礼，“回禀陛下，今夜过后，所有人都会知道您在南京。”
话音落下，张国维又轻声解释了一遍。
“天还未亮，臣便接到从守备府递来的急递，说是“奉旨清田、报粮、查奴，限十日，各府州县呈报存粮实数、田亩实况、乡勇实数。逾期不报者，以违令论处，革职勘问”！”
“可清田、报粮，是户部的事；查奴、放奴，是刑部的事；韩公公谨小慎微，不可能越过南京六部直接发文！”
“再者，韩公公有什么资格革六部的职，又有什么资格革巡抚的职？”
“还有，衍圣公去了京城，废奴的告示上有衍圣公的副署，这说明废奴是大朝会的决策；可京城的消息还没到南京...韩公公又是如何得知？”
“所以，陛下您在南京！就在进城的那队陕兵中。”
张国维说出这些话时，声音平静，像是在给小孩子说白天就应该有太阳一样。
朱由检当时心中巨震。
张国维的推断依据很简单，那就是韩赞周的权限！
韩赞周没有权限做这件事情，既然他做了，那就说明他的身后有人，有个给他权限的人！
这个人，只能是天子！
朱由检看着张国维的眼神愈发晦涩。
他曾无数次的给自己说，自己的对手是这个天下最聪明的一批人，他们会从任何蛛丝马迹中猜到自己最真实的目的，可自己每次都会把这句话忘记。
直到张国维再次躬身，轻轻说出下句话。
“这件事，臣能猜出来，其他人自然也能猜出来，不出三天，整个江南都会知道陛下已至！”
张国维躬着身，朝向朱由检的腰弯的更深了。
“所以，陛下若是想要做什么，就得更快一些...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...”
“无论是废奴、清田，还是杀人...”
“越快越好！越快，死的人越少！越快，大明越稳！”
朱由检看着这个面容依旧平静的应天巡抚，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。
他本来是打算看看张国维可信不可信，能不能担当大任，可对方仅仅是一个细节，便推出自己要做的事情！
朱由检深深吸了口气，回忆起清早韩赞周报上来的张国维档案。
张国维是东林党人，但与钱谦益那批人不同，他更务实。
在应天任上，他与安庆巡抚史可法关系莫逆，两人一个在江南，一个在江北，互为犄角。
他与松江几社的陈子龙、夏允彝有往来，但不算深交。
与复社张溥，也有几分面上情分！
最关键的是，张国维手里有兵！
应天巡抚节制安庆、徽州、宁国、池州、太平、庐州、滁州、和州、广德州等府州卫所，麾下有安庆、芜采、浦六三大防区，能调动的兵马不下两万。
片刻后，朱由检叹了口气，让张国维坐在了自己面前，开始与他议事。
又过了近半个时辰，朱由检才给他下了令。
三条令，放开浦六口子，让张献忠部往和州、滁州方向走；安庆、芜采两防区按兵不动，不许主动出击，放革左五营往和州、滁州方向走；全力配合韩赞周的一切命令！
张国维没有多问，领了命就起身了。
朱由检知道，在他听到这三条令的时候，就已经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。
只是在走之前，张国维又朝着朱由检跪了下来，轻声叹了一句，“臣在江南六年，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。”
“此事无论是成是败，江南都会不一样！”
“大明要么中兴...要么...”
张国维没有说完，便磕了三个头，显然是抱了死志，然后转身走出房门。
直至张国维的背影完全消失，朱由检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已经看到南京的水有多深了。
因为韩赞周“废奴”的旨意，今天没有传下去！
南京六部里，没有一个人点头！
礼部说没有先例，刑部说牵涉太广，户部说会影响税基，兵部说会引发民变...
没有一个人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，都在拖，都在扛！
最后韩赞周被逼的没有法子，让守备府的太监们去办了这件事！
去南京各处贴了告示，设了登记处！
朱由检看着窗外的秦淮河，许久后长叹了一声。
张国维说三天内，整个江南都知道自己到了南京，到时候就是自己和南京六部、和江南士绅富户的正面对决了！
所以这三天时间，自己必须得再快一些！
——
同一时刻，南京魏国公府花厅。
坐在首位的，是魏国公徐弘基，他是中山王徐达之后，南京勋贵之首。
在他下手位，是抚宁侯朱国弼、怀远侯常延龄、临淮侯李祖述、灵璧侯汤国祚、隆平侯张拱日、怀宁侯孙维城、永昌侯徐宏爵七人。
再往下，则是忻城伯赵之龙、诚意伯刘孔昭、成安伯郭祚永等一众伯爵。
他们都是开国功臣之后，在南京经营了几十年，手底下什么都有，不管是田地，还是家奴乡勇，甚至连死士，他们都养了不少。
堂内极其安静，所有人都等着别人先开口。
废奴的事，对他们的影响太大了！
大到他们恨不得提刀去把韩赞周那个老太监给宰了！
许久后，赵之龙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。
他提督南京军务勋臣，管着南京守备和都督府事，是南京城中少有的实权勋贵。
“废奴...韩赞周一个太监，竟然要废奴？”赵之龙的声音沉闷，像是被刻意压制着，“说清点就清点，说废就废，他把我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人当什么了？”
徐弘基抬头瞥了一眼赵之龙，没有说话，反而端起茶杯，慢慢的抿了起来。
从江南断粮的那一刻起，他就知道南北迟早会有一场明面上的斗争！
只是他没想到，大同那场仗，竟把皇太极给斩了，更没想到，这场斗争会来的如此之快！
昨天陕西骑兵来公干，来一百多人？
什么样的公干，用得着这么多人？
还故意卡着孝陵卫入城的头一天？
再加上其余的各种消息，他已经百分之百确信，天子已到南京。
众人们看着徐宏基不说话，又得了赵之龙的示意，也慢慢开了口，不过声音都不大，都在刻意压制着他们的声音。
说的话也无非是一种，奴，不能废！
废了，根基就没了！
直至堂内的声音慢慢少了下去，徐宏基轻轻咳了一声，堂内瞬间安静，所有人都抬起头，看向他。
“你们还记得去年贾庄的事吗？”徐宏基扫视了一圈众人，轻声开了口。
“天子单骑出城，亲赴贾庄...京城里面谁知道？”
“连内阁都不知道...等他们知道时，仗已经打完了...”
“还有今年大同的事...南京里面谁知道？”
“等咱们知道时，皇太极已经死了！”
徐宏基看着众人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就在不久前，他还收到了京城那群旧勋的密信，说是要共同抵制天子大肆封侯。
可那封信后面，他就没有再收到任何密信，京城里边没了消息！
他猜的到那里发生了什么！
天子两战皆胜，又自领天下兵马总督，必然要提拔新勋，这时候往外跳，就是找死！
可随着他的闭口，有人忍不住了，轻声问了一句，“那魏国公的意思是...”
徐弘基沉默了很久，最终吐出五个字：
“天子在南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