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，登州。
沈廷扬坐在蓬莱阁下的礁石上，面前就是海。
灰蒙蒙的海，连天都压在一起，浪头偶尔翻出一线白，又马上被雾吞掉。
他到这里已经十六天了。
十六天里，他几乎都坐在这里，看着日头升起来，看着日头偏西，看着月亮升起，看着月亮落下。
黑夜、白天，潮涨潮落，风向，浪高，他都拿笔记下来。
册子上密密麻麻，画得像是天书，只有他自己看得懂。
今日雾大，反倒把海面衬得亮了些。
“二爷，要不今天回去歇歇吧。”身后老仆的声音被海风刮得发虚，提着的灯笼在雾里散发着微弱的光。
“你先歇着。”沈廷扬没回头，熬了一夜的眼睛困得有些发涩，“我再坐一会。”
老仆叹了口气，把灯笼搁在礁石旁，自己退到十几步外的避风处蹲着。
沈廷扬的目光依旧落在海面上，只是越来越远。
登州往北，过庙岛群岛，走砣矶、大钦、小钦，再往北是南隍城、北隍城，过了隍城，就是旅顺口。
这条航线，他少年时随父亲走过。
可后来父亲走了，只剩下他和兄长沈廷季，在江南做蚕丝棉布的生意...
这条路，他已经太久太久没走了。
沈廷扬慢慢吸了一口气，潮湿的水气夹着海腥味冲入他的鼻腔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崇祯九年，他上疏说海运可复。
内阁把折子打了回来，批语上写的是“祖宗成法不可轻改，海运险远，恐有疏虞”，工工整整，是杨嗣昌的字体，一笔一划都像钝刀子割着自己的肉。
现在，杨嗣昌跑了，海还在。
他拿起硬笔，在册子上慢慢写了一行字。
“二月二十四早，东北风转东南，潮涨第三日...”
写完后，他将册子重新看了一遍，前面十几页，全是这些天记的潮候风向。
他一行一行的细细看完，许久后，才将册子合了起来，看着册面上写的那六个字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三月初十，试航。”
“刘老，回吧。”
——
从蓬莱阁往回走，要穿过水城。
水城是洪武年间修的，青石城墙三面环水，一面通陆，是登州水师的母港。
沈廷扬穿过城门时，门洞里的兵丁缩着脖子烤火，见他进来，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。
十六天里他进进出出几十回，这些兵已经认得他了。
水城里的码头比外面看着大，石砌岸线从北往南依次排开，能泊三四十艘大船。
岸上几排仓房，青砖灰瓦，檐下挂着“登州仓”、“备倭仓”、“海运仓”的木牌，字掉了漆，有的仓门歪着，很久没正经用过。
沈廷扬走到最南边那处仓房前，掏出钥匙开了门。
仓里是空的，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，沈廷扬微微皱了皱鼻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，慢慢闭起了眼睛。
山东巡抚徐人龙给他安排了更好的住处，可他最后却执意住在了这里，原因只有一点，这个仓里能看见整个码头，也能看见水城北门！
北门一开，就是外海！
片刻后，老奴走了进来，端来一杯热茶，沈廷扬抿了一口，轻轻的叹了口气。
十六天前，山东巡抚徐人龙得了圣旨，专程从济南赶了过来，在这里住了七天。
在那七天里，徐人龙把登州府、蓬莱县、登州卫、水师营的头头脑脑全叫来，当着沈廷扬的面，一条一条布置：
“码头泊位，水师营会同登州府，三日内清出六个，供试航粮船使用。”
“仓储，备倭仓、海运仓两处支用，粮秣转运由登州府同知主抓，任何人不得推诿。”
“水手招募，登州卫负责，先从卫所军户中挑选熟水性的，再以官府名义招募民间渔户，给足安家银子，不许克扣。”
“粮秣调运，山东布政使司衙门直管，沿途州县漕粮不经州县仓库，直运登州。”
“三月上旬试航，各衙门倒排工期，届时完不成，本抚只问一把手，不问底下人。”
“若是有人阳奉阴违，一个字，斩！”这个一向文质彬彬的巡抚，看着底下有人眼神晦涩，当场摔了茶杯！
有山东巡抚压阵，试航各项事宜开展迅速，可这种迅速只持续了七天。
七天后，徐人龙在海边找到了他，看着他叹了一口气。
“孔家站队新政了，押了重注，已经开始清丈土地，献地献银了...”
“山东官场巨震，人心惶惶，不少士绅已经试探性地清丈田地，试探朝廷底线了...我得回济南压阵...”
徐人龙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沈先生，这件事，本抚全力支持。”
“山东这边本抚来压...可登州水师那边，你得靠自己。”
“还有，小心一些...登州水师往建奴送粮食，具体是谁我还在查...你小心些...”
徐人龙走的时候，轻轻叹了一声，“我本想借着这次试航的事，将那个蛀虫给钓出来，奈何山东又离不开人...”
沈廷扬坐在岸边，始终没有开口。
登州水师的事，他虽然知道得不多，但足够了。
登州水师，是山东旧水师，自洪武年间设卫以来，一直在登州、莱州、胶州三地驻防，名义上归山东都司管辖，实际上自成一派。
前任登莱巡抚袁可立曾用这支水师开辟海运通道，一度把粮饷直接运到辽东。那时水师有船二百余艘，兵员万余，是北方最精锐的水师。
可后来袁大人走了，水师就变了味。
走私已经是水师最拿不出手的事了...
就在去年，还有七艘大船干脆“沉没”在了账面上...
现在账面上有船七十八艘，但几乎已经跑不动了...账面外，却有近一百艘在跑私活！
登州往北，过庙岛群岛，往东到朝鲜，往北到辽东...
在海上，大明、朝鲜、建奴三方势力交错，谁也管不着...
这次试航，有很多人不开心，因为海运一通，海上的私活就断了；断了私活，就断了银子。
断了银子，就断了命！
——
巳时三刻，登州同知来了，带来了备倭仓的账，实存粮一万三千石，可以全数支给试航。
也带来了六艘一千石的小船，名义上是吃水浅，能进内河，可实际上却是登州水师的账面上已经没有能跑的大船了...
沈廷扬点了点头，寒暄了两句，送了客，然后又在窗前呆坐了下来。
这次海运，他本就没打算用登州的船，也没打算用登州的粮！
见了天子的那一夜，他就给兄长沈廷季去了信。
“登州事定，三月上旬试航...带船，带人，带银子！买枪买炮！别走运河，走海路！”
五天前，他收到了兄长的回信。
“船已备，人已齐，七百家丁，父亲的底子！三十万石粮，已启程...弟保重。”
从浙江到登州，走海路，顺利的话十五天可到。
也就是说，他家的船三月上旬就到。
就在沈廷扬默默盘算着时间时，一名贴身侍卫跑了进来，喘着气，“二爷，有人来了，在海边...”
“自称山东副总兵黄荫恩，受了山东徐人龙所托...说要秘密会见...”
沈廷扬猛地一愣，然后面色狂喜，拔脚就往外跑去：“走！”
黄荫恩，这个人他知道，山东副总兵，驻地在莱州，是山东都司之下最有实权的一支兵马！
自己当时上策“海运可复”后，满朝文武反对，只有黄荫恩上书《海运九议》，还进献了《海运图》，力挺自己！
——
同一时刻，登州水师码头。
一个穿灰袍的人影站在码头的阴影里，看着沈廷扬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，折成极小的方块，塞进一个竹管，封好蜡，绑在一只信鸽的腿上。
信鸽振翅，往北飞去。
灰袍人轻笑一声，“海运可复，痴人说梦！”
然后转身，消失在码头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