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第的大旗，在乱军里摇摇晃晃，成了黑夜里唯一能指着的东西。
两道弦声响起的瞬间，两支重箭便穿过雨幕，一左一右，同时射向旗杆！
一支月牙箭重重地铲在旗杆顶端的葫芦上，木质的葫芦瞬间被铲去一个、角，高一第的大旗失去了固定，摇摇欲坠！
在同一时刻，另一支重箭后发先至，竟将那紧绷的旗绳拦腰射断！
旗绳断裂，被水淋湿的军旗重重摔下。
李定国收起弓，看向翁之琪的目光充满了震撼！
这里虽离军旗只有六十步，但雨夜中能见度极低！
自己虽对箭术绝对自信，但在这种可视条件下，也只敢射葫芦，去射军旗旗绳的固定处，可身边这人，后发先至，竟一箭射断旗绳！
这箭术，比自己高了不止一截！
“好箭。”李定国咽了咽口水。
可还不等翁之琪开口，下方官道上，彻底炸了。
无数人高喝着，“旗倒了，护住高大人！”
也有无数人在惊恐中往四面逃去。
李定国来不及收弓，反手抽出腰刀！
“上！”
身后二十二人同时大吼一声，踩着又陡又滑的堤坡，顺着坡往下杀进乱军！
下方的人群乱糟糟一片，挤得正密，也正适合腰刀的发挥！
不长，刚好使得开；不短，刚好够用！
二十一名勇武卒亲卫，是褚宪章从勇卫营里挑出来的精锐，贾庄杀过，奉天殿前杀过，大同城里也杀过，此刻像是一柄冰冷的铁锥，狠狠地刺向已经慌乱的泗水卫！
可比他们更快的，是翁之琪！
他双手持刀，在这又堵又滑的堤坡上，仅仅几个纵跃，便已扎进了人群最密的地方，竟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！
雨越下越大，黑夜中只能看见黑影在四处奔逃！
翁之琪的却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雨水砸在重甲上的声音，跟砸在轻甲上的声音是不一样的！
更何况，到处都是脚步声，都是嘶吼声！
那两柄长刀被他提着，一反一正，所过之处，血溅三尺！
前面一刀刚削断人的喉咙，反手一刀就把侧面扑来的人连肩带背劈开！
他在淮安武馆里练了十年的招式，本有太多想不通的地方，但在今夜这片烂泥里，在刀口砸进第一个人的身体时，脑中像是开了一扇门，那些想不通的地方，瞬间便福至心灵，融会贯通！
李定国微微愣了愣，带着二十一名老卒冲上前去，仅凭着肌肉记忆和战场直觉，就知道刀该往哪落，人该往哪躲！
无数人哀嚎着，他们还没看见敌人从哪来，就看到身边的人成片地倒下！
黑暗里，雨声中，只有四周“噗噗”的入肉声，只有人的哀嚎声，只有人疯狂地逃命声！
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...
他们胡乱地挥刀乱砍，大多都砍在了身边的同袍身上，偶有砍在勇卫营老卒身上的，只是冒出一串火星，然后就被对方顺手捅穿！
雨夜里，这些人自己撞自己，被踩死的，被自己人杀了的，比被对面杀了的还多！
在翁之琪的凿阵下，二十三人顺着泗水卫兵最密的地方一路凿了过去！
所处之处，地上躺了一片！
高一第骑在马上，在雨夜里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听见无数人在泥里惨叫，无数人在逃跑...
他听着自己的亲卫一个个冲了上去，一个个的没了声！
这是他这六年一口一口喂出来的心腹，赏银从不含糊，可今夜，他们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，就倒在了雨夜里！
“拦住，拦住他们！”
他大声嘶吼着，雨水砸在他的头盔上，砸在他的盔甲上，号衣冷冰冰地贴在他身上，让他身体越来越冷。
“大人！走！我们挡着！“一个亲卫猛地推开高一第的马头，带着剩下的人扑向黑暗。
他听见那些人冲进了黑暗，听着那些亲兵踩着泥的脚步声远去，然后骤然消失！
他本有五百亲兵，杜康桥折了七八十，驱赶着其他的人有两百多，身边只留了两百！
可在退回来的路上，有着军旗，慢慢的已经聚起来近四百！
可现在，身边已经快光了！
这些亲兵，像是一捆捆想要往火里填的柴，可在这雨夜里，连火光都没冒起来，就已经没了！
忽然间，高一第猛然一震，忽然明白了过来！
他骑着马，本就是这黑夜里最大的那一块靶子！
他想翻身下马，却又愣住了。
下马以后，混入人群，逃出去，然后呢？
然后他手里没有半分兵马，那对杨国栋便已无用！
对杨国栋无用的人，有活路吗？
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，高一第心中冰凉一片！
他第一次发现，自己原来已经把路走死了！
或者说，自己早就死在了六年前的秋后问斩里！
现在，唯一能做的，或许就是死在这里，说不定杨国栋逃出去后，会看在自己战死的份上，饶过自己家小一命。
他的手死死地攥住刀柄，慢慢抬起头去。
漫天的雨水砸在他的脸上，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去，然后顺着裤腿流进靴子里，再溢出来。
“好像人死后是要沐浴一次吧...”高一第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，惨笑着，然后猛然抽出腰刀，架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然后，他闭上眼，轻叹一口气，狠狠一拉。
鲜血喷涌而出。
重物倒地的闷响重重砸下！
片刻后，一个老卒的声音猛然间在雨夜中炸响。
“高一第死了！“
这句话，像是压垮所有人最后的那根稻草！
这些在黑夜里的人，彻底没了主心骨！
一个人接一个人跪了下去...
——
杜康桥下的船头上，杜文焕依旧站在雨里，面无表情。
他看着那支红色的信号在夜空里炸开，看着高一第前队大乱，看着高一第退了回去...
他也听到雨幕里的厮杀声此起彼伏...
他一直在计算着时间，计算着那看不见的夜幕里，战况的走势！
直至那厮杀声越来越远，远到在夜幕里只能听见一丝隐隐约约的声音时，他才往后招了招手。
副将立马跑上前来，恭恭敬敬地立在他身后。
“所有人上岸，为小侯爷报仇！”
副将愣住了。
他想不明白杜文焕这是在做什么！
高一第前来时，杜文焕放水放得太明显了，他看的一清二楚！
那位小侯爷冲杀高一第部时，杜文焕没动！
而现在，远处的厮杀声已经听不见了，这时候，杜文焕才动，他到底想做什么？
可他还没来得及抱拳领命，杜文焕就重重地冷哼出声。
“传我军令，小侯爷已被高一第杀死！”
“为小侯爷报仇！”
“一个不留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