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三，戌时三刻，淮安城西，新庵。
轰！
第一声炮响时，马三刀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。
淮安城里，哪来的炮？
城里仅有的那十几尊虎蹲炮，要么已经锈得不成样子，要么被调去了南京，最后剩下的那几尊，早被杨国栋卖给了建奴！
可当第二声、第三声接连炸开，十几道闷雷从街筒里滚过，周边无数人的哀嚎声响起来时，他才惊慌地抬头看去。
远处街口两侧，虎蹲炮炸响时发出的亮光在那一瞬间几乎将整个街区照亮！
一处街口传来冰冷的嘶吼，压着无数哀嚎声，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。
“装铁砂，抬高三指！继续压制，放！”
又是几道轰鸣声响起！
作为淮安的主路，这条街区并不狭窄，可两千人挤在这里，几乎是人挨着人！
在第一轮炮响的时候，这些底层的黑帮地痞便被完全打懵。
而就在他们懵掉的瞬间，第二轮虎蹲炮再次轰鸣！
铁砂从炮口倾泻而出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劈头盖脸地砸进密集的人群。
挤在巷子里的人，连躲的地方都没有！
最前头那一片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大扫帚扫过，齐刷刷矮了一截。
有人被铁砂打穿了喉咙，有人被碎石掀开了半张脸，有人抱着被崩烂的胳膊，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叫。
街道两头的人想往中间挤，中间的人还在想着攻入新庵...
两千多人的巷子，在一瞬间，彻底乱掉。
人踩人，人撞人，刀枪棍棒掉了一地，哭喊声、骂娘声、求保佑声响了一片。
直至三十息后，乱糟糟的人群再次被削了一层下去，这一次，连后面那些举着火把的帮众都清了街道两侧的情形。
街道两侧，各有十门虎蹲炮！
第一轮各有六门轰鸣，主杀伤！第二轮、第三轮各有两门轰鸣，主压制！
而三轮一过，虎蹲炮便往前补二十步！
马三刀站在高处，看得清清楚楚，瞬间浑身发凉。
他知道这群勇卫营老卒是哪里来的，是谁带的。
天子亲卫，前年跟着孙应元在豫楚之地杀了几十场，打得张献忠不敢冒头，最终在谷城投降！
这是帮真正见过血的百战老兵！
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，杨国栋不是说他会拖住这些人吗？
只是还来不及他细想，就被身边的拉着往后挤去。
“撤！快撤！往西撤！往河边撤！”
身边有人大喊着，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汹涌的哀嚎声中。
整整两千人，却被两百老卒打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！
不过一刻钟，虎蹲炮已经响了整整四轮！
然后，街口两端，各有一百勇卫营老卒，齐齐往前压了上来！
第一排的老卒举着盾牌，握着短刃；在他们身后的，是三排端着长枪的老卒！
他们踩着炮声的尾音，无声无息地前压。
没有人喊杀，只是不停地补刀！
地上那些哀嚎的人，瞬间便被拖进盾阵之后，在脖子上横刺一刀！
前排的帮众还在犹豫，可枪尖已经递到了眼前。
有人扔刀跪了下去，可那些老卒却像是没有看到似的，枪尖依旧往前递，把那些握着刀的，跪着的，一个一个挑翻！
没有人喊话，甚至没有人喊“降者不杀！”
举着刀的，死！
跪下的，也死！
躺在地上哀嚎的，还是死！
除了死，已经没有了第二条路！
有人大叫着举刀砍来，可刀身落在盾牌上，落在那些老卒身上的重甲上，却只冒出一串火星。
那些人绝望了。
这些底层的地痞流氓，只能欺负百姓的盐枭黑帮，在全副武装的百战之兵面前，像是一群没长大的鸡仔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！
偶有能发起像样的反击，也在瞬间被剿灭！
李过站在这群勇卫营老卒中，看着前面那些人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，心中莫名开始发慌。
他不是没跟官兵打过，也不是没有见过血。
可这批勇卫营，比他见过的任何官兵都要精锐数倍。
崇祯五年，天子将腾骧四卫改编成了这支勇卫营，司礼监太监曹化淳一手操办，直至崇祯九年，这支勇卫营才正式成型！
然后便被抽调补边，一队一队的消耗在九边战场上！
崇祯十年，孙应元带着其中一万五千人下了湖广围剿张献忠，到了现在，这一万五千人死的死，逃的逃，只剩下这三千人！
而跟着他们进入淮安的这七百人，更是这三千人中的精锐！
李过心越收越紧，他下意识的拿这支军队和自己曾率领的流寇相比，可无论怎么算，都算不到自己能怎么赢。
正在这时，一道声音从前面传了出来。
“我愿降！愿降！我是马三刀！我有银子！我是被逼...”
李过猛然抬头，可眼神刚落在那个高呼的人身上，就看到那个人软软的倒了下去。
一杆长枪已刺入他的咽喉，然后枪头抽出，顺手捅穿那人身后的三个帮众，动作随意得像是老农在挑开一堆柴草。
街道的另一头，冯举全身披挂，手持长柄斩马刀，手起刀落，无一活口。
他所率领的一百勇卫营老卒正在快速往前推进，所过之处，全是鲜血和尸体。
不过短短半个时辰，他就已经看到不远处的新庵庵院。
面前的两千地痞流氓，已经不多了...
他们翻过院墙，冲进窄巷，向着西边狂奔。
冯举抬起头，看向那些人逃走的方向，轻轻冷哼了一声。
那些渣滓，逃不出去的！
李殿下下了令，今夜凡是出城外逃走的，皆斩！
淮安卫、大河卫，都已受了李殿下的军令！
而西门方向，是淮安卫在守！
许久后，冯举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炮声已经传遍了整个淮安，这一夜，城里那些该睁着眼睛的人，怕是再也睡不着了。
——
同一时刻，淮安城东，许府。
黑账到了运军仓院的消息，比刀还快！
许家家主正黑着脸，看着院内三百家丁家奴，拿着各式武器，在护院家丁的带领下整着队。
一个时辰前，他还在凤马楼中，听着外面的惨叫，眼睁睁的看着一座被包起来的马车停在了运军仓院门前。
然后，等他两刻钟后回到府上时，府门外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了。
那个人只说了一句话，就消失了。
“杨大人说了，今夜要么李定国死，要么你死！满城所有人的黑账，都已经给了那位小侯爷！”
他当时就愣住了。
然后，他来不及大骂，来不及想杨国栋是不是真疯了，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，就是把家丁聚起来，联合其余士绅，去运军仓院门口堵住那位小侯爷，逼他把账册烧了！
哪怕捐粮捐地捐银，哪怕家里死几个替罪羊，他都认了！
可那黑账上，不光有许家手上的鲜血，还有许家运往登州的粮食！
那粮食最后到了哪里，他比任何人都明白！
许家家主咬着牙心中发狠，要是不烧，就只能强攻运军仓院了，事后便将此事完全推给杨国栋！
黑账必须烧掉！
毕竟郭培民的例子就在那里！
“杨国栋这个王八蛋！”许家家主怒骂一声，整了整身上的盔甲，那是他从运军手里买来的。
可就在这时，老管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。
“老爷，不好了！外面来兵了，是小侯爷的兵！有一百来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