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一，卯时四刻，天色未明，一片昏沉。
淮安北门外的官道空场上，几十堆篝火已快烧尽了，火苗蔫蔫地趴在柴根上。
李定国和刘文炤坐在席子上，两人中间摊着一幅淮安城图。
上面四门位置、漕运总督署、常盈仓、钞关、淮安卫驻地、西门外的运军大营、运河码头标得一清二楚。
武举人翁之琪还在上面用炭笔圈了几处地方，那是淮安四大望族和四大科举世家的宅邸。
曹鼎蛟从值夜的方向走了过来，靴底踩在沾满水气的泥地上，湿漉的闷响中，每一步都走得不利索。
“李殿下，昨夜有三波人从南门出了城...”
“码头上，有七艘船悄悄起锚，连夜往南去了；我问过翁之琪，说吃水很深。咱们的人，已经跟着去探查了...”
“嗯。”李定国长长吐了口气，心中一团乱麻。
他最熟的本事是排兵布阵，是上马杀敌。
这种朝堂博弈、地方周旋的弯弯绕绕，他是头一回撞上；他义兄孙可望倒是熟悉权谋算计，可毕竟不在这里。
“皇命在身，不能给大哥丢了脸面。”李定国深吸一口气，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，片刻后才挥了挥手。
“传令，埋锅造饭，半个时辰后，入城！”
“传令，所有参将、总兵，即刻过来议事！”
不多时，一众武将围了过来，篝火余光映在他们疲惫的脸上，各个表情紧张。
“今日，一定要进城！”李定国给了军令，然后张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。
有些道理他心里通透，可嘴上却讲不出那套朝堂说辞。
所以他转头看向刘文炤。
刘文炤会意，站起身来，身上的盔甲簌簌作响。
“李殿下的意思是，金牌是天子圣令，文书是朝廷法度...该给江南看的都看了，他们再拖，就是抗旨了。”
众武将们纷纷点着头。
这群人大多行伍出身，李过更是从流民中爬出来的，对于官场上这套规矩，本就摸不透。
“走哪个门，进去后咋办？”有人开了口。
“李殿下的意思是，北门！”刘文炤蹲下身，手指重重点在城图上。
“北门是承恩门，正对漕运总督署中轴线，是堂堂正门！咱们奉旨督漕，理应由北门入城！”
“进了北门后，沿着主街绕行西门，控制运军粮仓！”
“西门是庆城门，正对运河；门外是运军大营，门内是运军粮仓，也是常盈仓的外围...”
“掐住了西门，就掐住了运军粮仓，有了粮仓，就掐住了运军的命脉，也能顺道掐断常盈仓的通道。”
刘文炤顿了顿，继续开口。
“更何况，仓里不光囤着粮食，还存放旧运军名册、军械物料、修船用料，样样要紧...”
话音落下，一名参将亮了眼，脱口而出，“不如把朱大典的信拿出来？”
谁知话音刚落，李定国和刘文炤却同时开口。
“不行！”
李定国站起身来，看向城门方向，“圣旨打不开的门，若是被一封私信打开了，朝廷会怎么想，江南又会怎么想？”
“就算本是忠臣，也要被这一封信扣上逆贼的罪名！”
“咱们是奉旨督漕，只能拿天子金牌进！”
四下顿时一片安静，再无人敢出声。
许久后，李定国朝着不远处的翁之琪一行人喊了一声，“过来，一同进城...你们熟本地情势，在前引路。”
——
辰时，淮安北门。
七百骑兵已在官道上整队完毕，列队前行，除了整齐的马蹄声外，再无一丝杂声。
李定国在前，左右是刘文炤和曹鼎蛟，往后层层排开各参将统领的部曲。
队伍最前方，两面旗帜迎风展开，一面是玄黑底色的“忠勇护运”大旗，金线绣字在晨光中刺目；另一面是赤色将旗，上绣“靖远侯”三个字。
城墙上的守军远远看到队伍逼近，立刻慌乱起来。
有人从垛口后探出身子看了一眼，缩回去大喊了几句，然后城头上的人影开始奔忙，乱成一团。
厚重的城门开了一条细缝，守门的旗总昨日已经见过李定国，此刻带着十几个人挤出城门，一路小跑迎了上来，满脸堆笑，远远就抱拳作揖。
“侯爷稍等，侯爷稍等，片刻就好...片刻就好....”
李定国骑在马上，抬手压下，身后七百骑齐齐勒住战马，刹那间鸦雀无声。
城门外的风，裹挟着运河上湿冷的河腥气飘了过来，落在这七百个铁铸的骑兵身上。
李定国稳坐在马上，盯着百步外的城门，慢慢地数着时间。
一刻钟后，李定国轻咳一声，曹鼎蛟冷笑一声，一夹马腹，带着几人策马向前。
那旗总还想再拦，却被李定国的一句话砸得呆在原地，不敢再动弹半步。
“勿动，动则死！”
冷汗顺着旗总的脖子流了下来，身体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。
他平日里也算敢打敢斗的悍勇之辈，可眼前这个马上的年轻人，给他的感觉却像是背着无数条人命，直叫他骨头里发冷。
曹鼎蛟几人冲到城门下，高声喝报，“靖远侯奉旨督漕，已到北门，请淮安府、漕运衙门开中门相迎！”
城门后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像是有人在悄声说着什么。
不过三四十息，一个经历司的小官慢吞吞从城门缝里挤了出来，手捧着一卷文书，全然不理会城门前的曹鼎蛟几人，反而是一路跑到李定国马前，故意喘着气行礼。
然后便哗啦翻开卷宗，开始逐条诘问，“可有驾帖？可过兵部堂验？可赴南京守备府备案？”
李定国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他虽久为流寇，但这三道程序曹变蛟跟他说过，他是知道的。
正常行军，这些手续是后补的，哪有行军时就备齐全的。
所以李定国扫了一眼小官，冷哼一声，从怀中取出金牌，高高举起。
“天子令牌在此！见牌如见天子，进城！！”
随着李定国的怒喝声起，身后七百人同时举起长枪，齐声高呼，“进城！”
声震城楼！
那个经历司的小官手一抖，文书掉在地上，人也慌忙跪了下去。
但他却无任何惧色，因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。
七百骑往前压去，城楼上还在观望的士卒、小吏们个个面色惨白。
直至李定国逼近城门三十步时，沉重的门轴声响起，北门的中门缓缓从里面打了开来。
但只开了半扇。
左半扇门纹丝未动！
敞开的右半扇门后，露出了门洞后幽深的长街。
一名千户满脸苦涩地从门洞后跑了出来，朝着李定国深深弯腰。
“侯爷恕罪...门轴年久失修...另半扇门...卡死了...实在开不动...”
只开半扇，是“中门未全开”，在礼制上，这是大不敬！
李定国虽然年少，但这个东西他是懂的。
他也在瞬间明白了过来，今日三个人，都是在试探他。
旗总推诿拖延，是在试探天子的决心...
小吏拿规矩说事，是要告诉自己江南自有一套规矩...
而这名千户只开半扇城门，便是公然表态。
天子的王法，到了淮安，要和江南本地的规矩各占一分轻重！
短暂的沉默后，李定国瞥了一眼那名千户，突然笑了起来。
“拆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