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，巳时，南京。
风从秦淮河卷了过来，带着湿冷的水气，压在了整个南京城头上。
韩赞周坐在一个小小的凳子上，盯着面前早已凉透的炭盆。
手里的密信，拆开，又合上，再拆开，再合上...
他本不是这般焦躁的人。
他是西安府鄠县人，身子里带着陕西人的坚韧...
魏忠贤当权时，他把自己缩了起来，不出头，不献媚...
直至崇祯皇爷登基，才将他提拔，一路升迁。
崇祯九年，他就进了司礼监，更是任京营副提督，负责京城防务。
后来南京缺人，皇爷点了他的名，说“韩伴伴忠诚勤慎，可担大任”。
于是他就成了南京守备太监。
人都说，南京守备是江南第一人。
统管着南方内廷，监管孝陵卫，直接掌控江南所有军队，被称为“天子三千里外亲臣”。
要论权，这江南半壁的官，见了他没有不低头的。
可此刻，这江南第一人，坐在小凳子上，只觉得自己是一条想主人的狗。
有人在刨大明的根，他看见了，可他却不能动...
江南士绅串联，复社兴风作浪，漕运说断就断，京城的粮送不过去...
刑部尚书郑三俊奉命来查“一明商会”被屠案，人刚到南京，所有线索竟全都断了...
他看在眼里，急在心上，恨不得调兵把那些刨大明根的人全给宰了...
可，这兵，他却不能调。
兵一调，江南必乱；江南一乱，漕运就真的死了...
韩赞周低下头，看向手里的密信，心又揪起来了。
密信上说，皇爷在大同城里...
皇太极引兵十三万，在大同城外...
许久后，韩赞周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闭上了眼睛。
自己是一条被主人拴在后院的老狗，眼睁睁看着贼人撬瓦，却只能将爪子收起来...
然后，还要担心主人在外面打架有没有受伤...
可猛然间，韩赞周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因为外面传来了脚步声，轻的像猫一样。
可留都六部衙门，没听说过谁在养猫。
韩赞周猛地睁开眼睛，手慢慢往身后摸去。
那里，他藏着一把贴身匕首...
声音在门外停下，韩赞周的手刚摸到匕首，三个字就飘了进来。
“韩公公。”
韩赞周愣住了。
这声音，是骆养性。
门被推开，一个身穿灰色常服的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点疲色，正从袖子中抽出手来，朝自己拱着手。
“韩公公，别来无恙...”
韩赞周再次愣住了。
骆养性，他是怎么进来的？
值房外有他的亲军，有两重门禁，还有南京守备府的值星官。
没有他的令，谁也不敢放人进这间屋子！
可眼前这人，偏偏就进来了，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。
这个念头还没落下，第二个念头就升了起来。
你也配来？
朱纯臣反的时候，奉天殿打了大半夜，这狗日的骆养性捏着锦衣卫，却像秦淮河里的泥鳅躲在暗处，没帮皇爷，也没帮朱纯臣。
这样的人，在韩赞周的眼睛里，连反贼都不如！
所以韩赞周冷笑了一声，“洛指挥使好大的威风，下了江南，烧了董家，当着我的眼皮子弄走了孙茂霖，只开了湖州的粮船...”
韩赞周朝地上啐了一口，“怎么，又等着皇爷和江南先杀一场?”
骆养性却也不恼，反手掩上屋门，拎了个小凳子坐在了韩赞周面前，自顾自的坐下。
“韩公公说笑了。”骆养性朝着韩赞周又行了一礼，才轻声开口，“这次来，是想公公帮在下一个忙，作为交换，我先告诉公公一个消息。”
韩赞周微微皱了皱眉，他虽然看不起骆养性，但这个人的能力他是知道的，锦衣卫的情报能力他也是知道的。
他本有心拒绝，但骆养性说的消息，难道是大同？
韩赞周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捏住了...
“大同赢了。”骆养性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看向韩赞周的眼睛，“皇太极死了！”
韩赞周僵住了，只觉得被人抓住的心脏慢慢挣脱出来，像是要从胸膛中跳了出来。
然后，他的身子慢慢前倾，又像支撑不住似得，从小凳子上滑了下去，跪在了朝向京师的方向。
“皇爷...赢了？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然后，他听到了骆养性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了过来，砸进他的耳朵里。
“皇爷大胜！安然无恙！”
然后，这位在南京城里手握生杀大权的守备太监，慢慢俯下身去，额头磕在地上，嚎啕大哭。
“太好了...太好了...”
...
“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...”
他等这句话，等的太久太久了。
京城里的消息日日传来。
先是朱纯臣反叛，又是皇爷中毒，再然后皇爷巡边，皇太极叩关...
他已经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，每日都强撑着与六部周旋...
哪怕心里再慌，他也得把江南给皇爷稳住...
许久之后，韩赞周哭的没有声音了，才慢慢站起身来，擦干了脸上的眼泪。
这个比别人少二两肉的太监，眼底慢慢冷了起来。
在这一刻，他这条后院的老狗，已成了江南第一人！
而现在，主人打赢了，自己这条老狗终于可以扑出去咬人了。
“接下来，我问，你答。”韩赞周坐回小凳子上，眼底的寒意却莫名吓了骆养性一跳，“在帮你之前，我得确定一些消息”
“公公请讲。”骆养性轻轻拱了拱手，心中却猛然一紧。
他太知道这个太监的在江南的份量了，而且他也有些不明白，为何眼前这条如丧家之犬的太监，在得知皇爷大胜后，会在瞬间换了一个人！
“有一件事，我先提前说清楚。”
“江南，可以乱，但得咱家点头！”
“南京，不能乱！”
“谁想让南京乱，不管他是复社，是六部，还是你骆养性，我都先剐了他！”
韩赞周瞥了一眼骆养性，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所以，你在外面要做什么，最好现在就告诉咱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