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，大凌河东岸，中军大帐。
帐外飘着细雪，帐内炭盆通红。
洪承畴坐在主位上，看着面前的舆图，手指搭在大凌河那段最窄的河道上，死死拧着眉头。
无论是从蓟镇到盛京，还是从大同到盛京，最快的路都得从这走。
这段河道最窄最浅，不结冰也能涉渡...
皇太极叩关大同，无论是胜是败，或者是从盛京往大同调集火药粮草，都得从这过！
可大同那边的烽火都停了几天了，怎么还没有任何消息呢？
祖大寿坐在左手第一位，闭着眼，像是睡着了，但他的手指却一直敲着膝盖。
他也在算，从大同到这里，从盛京到这里，马不停蹄要几天，人不歇要几天，拉着物资要几天...
皇太极若是胜了要几天，皇太极要是败了...
算了，皇太极不可能败这么快，不用算这么细...
金国凤坐在祖大寿下首位，瘦的颧骨凸得像两把刀子，指甲盖黑了好几片，那是被冻坏了，长不回来了。
本来这次狙击没喊他，但他还是请了命，带着剩下的一百多亲兵来了。
塔山堡一战，他麾下的兵卒没了两千多，大儿子右臂伤口溃烂，没撑住...
血仇！
得拿血报！
再往后是刘芳名、夏成德、石国柱、周佑、陈维周、马宝、张勇...
一万五千人，走了三天，在这等了三天，还有四天的粮。
再等两天，若是建奴不来，他们就得撤了。
“绕道喀喇沁，至少要多五天的路程...”洪承畴轻声开口，给自己吃着定心丸，“战场胶着，皇太极不会做浪费时间的事！”
几个人抬起头来，看向洪承畴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最终没人开口。
蓟镇打赢了，有功劳的一大批...
他们呢，在这吃风！
现在连大同啥消息都不知道，就在这里死等？
正在这时，一名亲兵掀开帘帐，躬身抱拳，声音急切，“督师，大同来人了。”
众将一惊，慌忙起身往外看去，帐外已进来了三个人。
贺人龙！
身后还跟着两个兵部的主事。
“贺将军？”洪承畴的目光从贺人龙身上转到那两名主事手里捧着的东西，猛然间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两人各捧着一个木匣，一个方，一个长，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贺人龙还未开口，身后一个兵部主事便迈前一步，打开长的木匣，从里面取出一卷圣旨来。
“兵部职方司主事沈迅，奉旨前来。”
话音落下，帐中所有人同时起身，下跪。
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，又猛然归于寂静，所有人脸色铁青，不知道此时的圣旨是何意味。
“奉，天承运皇帝诏，曰。”
“建奴大败，皇太极身死！”
帐中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来，不可置信的看向正在宣读圣旨的兵部主事。
皇太极死了？
可此刻他们却不能开口，因为圣旨未宣完。
“塔山堡守将金国凤，独守孤城，死战不退，忠勇可嘉！封宁远侯，世袭罔替！擢升都督佥事，授锦州团练总兵官！”
帐内所有人转头，目光看向金国凤。
辽东的第一个侯爵，竟然是他！
然后，其余的封赏声再次响起。
“祖大寿，大凌河拦截皇太极，杀敌四千；夜袭建奴，斩敌三千...升任蓟辽总督，节制辽东诸军！”
“马科升蓟镇东路总兵...贺人龙升锦州副总兵...杨振，升任塔山堡总兵...”
“吴三桂封侯...吴三辅封伯...”
...
“杨兴战死，追赠都督佥事，子孙世袭千户...”
“刘良佐战死，追赠都督佥事，子孙世袭千户...”
...
帐中一片死寂。
短短半刻钟的消息，让他们脑袋有些发晕。
皇太极死了？
出关的三人，一个侯，一个伯，战死一个？
这封爵比例，也太高了吧？
还有，所有参战的，各有封赏...
祖大寿、金国凤、马科、贺人龙、杨振...
猛然有人反应了过来，等等，不对！
祖大寿升任蓟辽总督，那洪承畴呢？
然后孙主事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洪承畴，两次错失战机...念其多年苦劳，调至孙传庭麾下，协办流寇事务...”
“钦此！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
洪承畴跪在那里，感受着同僚的目光，许久之后才慢慢叩首，“末将，领旨。”
众人这才反应过来，慌忙叩首，慌忙谢恩。
然后，另一名主事走上前来，将怀中的木匣放在中军大案上，然后打开木匣，露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那是一颗石灰渍过的人头。
宽脸盘，细长眼，鹰钩鼻！
这些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的人，看着那颗人头，只觉得呼吸都沉重了起来。
皇太极！
崇祯二年，首次入塞，围困北京...己巳之变...
崇祯四年，拔除前哨，围点打援...大凌河之战...
崇祯七年，再次亲征，蹂躏宣大...
崇祯九年，深入腹地，掠至山东...
崇祯十一年，两路入关，劫掠京畿...
在此期间，还收服朝鲜，征服察哈尔与漠南蒙古！
现在，这个人，死了！
头颅，就摆在他们面前！
这也就是说，这场大战，有人封国公了？
“奉陛下口谕！”那名兵部主事看着众位已经呆住的辽东将领，朝西南方恭恭敬敬行了礼。
“皇太极屡次犯我边关，罪不容赦，现已诛杀！”
“将其传首九边！从山海关开始，一路往西，让每一座墩台、每一处关卡、每一个老卒，都要看见！”
“犯大明者，必报血仇，万世不赦！”
众人看着皇太极的头颅，热血猛然上涌，纷纷抱拳行礼。
贺人龙却不管那些，往前迈了两步，从怀中掏出一个黄布包着的东西，满脸心疼的递向金国凤。
“喏...陛下赏你的...他的贴身玉佩...”贺人龙盯着手里的东西，像是不舍得放手，“陛下说，金家忠烈，这枚玉佩，传给金魁...”
“...等他长大了，让他去京城，陛下要给他亲自授官...”
金国凤愣住了。
陛下的贴身玉佩，通过一个将领带给了他，不是通过兵部。
那就是陛下在给他说，“金国凤，你是朕的人！”
这个在塔山堡硬扛建奴的辽东汉子，双眼含泪，双手高举玉佩，双膝朝着西南方跪下，泣不成声。
“末将，谢主隆恩，敢不效死！”
“起来吧。”贺人龙轻轻拍了拍金国凤的肩膀，转身看向祖大寿。
“祖帅，陛下让我给你带了话...裴国珍投敌，你看着办...”
祖大寿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投敌，是死罪...
他投过敌...本也是死罪...
可陛下没杀他，现在反让他做了蓟辽总督...
他都有些分不清，自己的投敌，是扎在陛下心里的一根刺，还是扎在自己心里的一根刺？
裴国珍是他的姻亲，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...
可现在，他却要把这根刺拔掉！
“末将知道了。”祖大寿深吸一口气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陛下还说了三句话。”贺人龙转过身，站在所有人的面前，朝着西南方高拱双手，“让我带给你们！”
“第一，所有战死者，厚葬入祠，登记造册；快马送往京城，朕要细看...”
“第二，辽东钱饷，已在路上，不出半月必将抵达...该怎么发，你们自个掂量清楚...”
“第三，一年后，尽起大军，北击建奴...犁庭扫穴...户过刀，地过火，一个不留！”
众将纷纷抱拳领命，热血直往脑门上冲！
“一个不留”是陛下的决心，一年后，是他们封侯的机会！
攻下盛京，得封多少侯爵伯爵！
贺人龙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洪承畴，迈步往外走去，掀开帐帘，看向远方，任由细雪灌进帐篷。
他得了锦州副总兵的缺，官职不算大，但那是锦州！
关宁锦防线的腰眼！
在那里，会有无数的战功！
“对了，忘了给你们说了。”许久后，贺人龙转过头，看向他们的同僚们。
“建奴不会走这里...”
“多尔衮带着残兵，绕了路...”
“从土默川往东，沿西辽河故道，走科尔沁草原，往盛京绕...”
“你们就是在这蹲死，也蹲不到他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