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没有人会想到，张世泽会在这种时候回京。
然后有人站起身来。
所有人都站起身来。
他们愣愣的看着那把消瘦的、憔悴的长刀，从门外慢慢的捅了进来。
刀上的眼睛，像是从刀石上磨过。
还是那个勋贵之首，还是那个英国公，还是那个张世泽，可没有人敢把他当废物了。
因为，那双眼睛在告诉着在坐的每一个人，老子杀过建奴！
张世泽走到花厅中央，站定，然后慢慢的环视了一圈，然后冷哼着出声。
“你们的胆子，太大了！”
“趁着陛下不在，趁着懿安皇后病倒，在午门外，带着百官，欺负大明的储君？”张世泽冷笑着，眼神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然后你们坐在这里，喝茶，等消息，商量退路？”
他转过身子，看向李国祯，眼神像一把刀子戳了出去。
“襄城伯，你说的后路，是什么后路？说来让本公听听！”
“新军没练成，所以你就不打算守了？”
“陛下在边关死守大同，你在想给皇太极腾地方？”张世泽冷哼着，猛然一脚踹了出去。
李国祯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哆嗦着，不敢躲，硬生生被这一脚踹倒在地。
他没想不到，张世泽会在这个时候回来，恰好听见他的牢骚。
“你连那些流民都不如...那些流民还知道扛着锄头，拿着木叉，成群结队的去大同护驾...去勤王...你坐在这个位置上，不臊得慌吗？”
张世泽再次冷笑着，转过头，看向诸位堂中的老兄弟们。
“你们想给皇太极腾位置？太可惜了，已经晚了...”
“因为，皇太极死了！阵斩！”张世泽声音猛然提高，震的厅中的空气几乎就快凝滞。
茶气还在飘，但没有一个动。
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钉死了身形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有人脑袋开始发懵。
他在说什么？
阵斩皇太极？
他们猜过大败、猜过惨胜、猜过小胜，甚至猜过那个最坏的结局...
可唯独没有人敢猜皇太极会死！
张世泽看着这群人的脸，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他见过大同战场，见过尸体堵住护城河是什么样子，见过尸体搭成的攻城坡是什么样子，见过那些战死了家人的大同百姓是什么样子，也见过那些死守大同的士卒是什么样子...
回来的路上，他见过那些分了田的流民佃户，背着妻子烙好的烧饼，自发的扛着扁担，举着锄头木叉，顺着官道往北走...
他们，要去救他们的天子...
就在回京的时候，他还在想这群老兄弟们在做什么。
他猜到这群老兄弟会慌，会怕，甚至会和文官串谋...
可他没猜到，这群人，竟然对一个十岁的孩子逼宫！
“你们总说，朝廷欠了咱们三年的禄米，可你们自己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，谁家缺那三年的禄米？”张世泽随手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，深吸一口气，低下了头。
“京城缺粮，半个多月了...”
“宫里每顿都在喝粥，喝的脸都绿了...”
“咱们，起码连下人都不用喝粥吧？”
“我一直在想，咱们这些人，锦衣玉食，世袭罔替，大明没有对不起咱们的地方吧？”
“甚至在回京的路上，我都在想，你们要是想往南跑，我都得护着你们...贪生怕死，人之常情嘛...毕竟谁都没见过血...”
“可你们不该逼宫太子！”张世泽抬起头，声音发起了狠，“不该学着文官那一套，去欺负大明的储君？”
张世泽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将心中的愤怒压了回去，从怀中掏出那本染血的册子，轻轻的放在桌子上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会提前回来吗？”
“因为晋商在京畿藏了一百万石粮...全在你们的田里庄园里！”张世泽几乎是吼了出来。
“恭顺侯，大兴县李王村，你是不是有四十一亩田...”
“英国公...”吴惟华身子已开始哆嗦，他还没见过张世泽生过这么大的气，“那是别人投献的...”
“你这个废物草包！”张世泽搂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去，“那田里，有个庄子...庄子里藏了十一万石粮！晋商的粮！”
茶汤混着茶叶洒了吴惟华一身，但他站在原地连躲都不敢躲。
“家里进鬼了你知不知道！啊？”
“晋商通敌卖国，你们庄子里藏了晋商的东西...怎么来的，怎么藏的，陛下还念着你们祖辈的好，所以不问了，所以才让我连夜回来处理，好保住你们这群人的狗命！”
张世泽咬着牙，深吸一口气，再次压下了自己内心的怒火，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了下来。
“咱们这些人，世受国恩，跟文官不是一条路子，跟江南也不是一条路子...”
“这几天，这间屋子里，有多少人跟文官见过面，跟江南见过面？”
“有多少人，把路已经铺到南京去了？”
“陛下还有两日回京，你们自己把屁股擦干净！”
人们互相看了看，但没人敢说话。
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这间屋子的人，七成都和文官、江南的人见过面了。
“你们想什么，你们做什么，我猜的到，陛下也猜的到...猜不到的，西厂的卷宗上面也会有...”
“我回来了...所以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，都给老子憋回肚子里去，谁再敢拿出来晾在太阳底下，别怪老子翻脸！”
“老子不怕实话告诉你们，陛下封侯了，封国公了...你们谁有意见现在就往出说！”
话音落下，张世泽看着诸位，等着他们开口。
可是，直至过了两刻钟，花厅内依旧安静，依旧没有人开口。
皇太极死了，那就是陛下大胜。
褚宪章死了，李士淳死了，两个和陛下最亲近的人死了，那战况的惨烈，陛下的心情...
他们猜的到。
自己该做什么，能不能从文官和江南的泥潭里抽出身来，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。
在保自己的爵位和挡住别人的爵位之间，他们知道该怎么选。
“陛下大肆封侯...”张世泽猛然叹了一口气，轻声开口，“不算坏事。这是领兵杀敌的机会...”
“咱们这些人，一辈子都在京畿...领着京营，出不去，也立不了大功...以后怎么下去见祖宗...”
“去告诉祖宗，咱们世受国恩，没领过兵，没打过仗，整天就只在花厅里喝喝茶，养养鸟，欺负欺负老百姓，去午门外逼宫太子？”
张世泽低下头，长叹了一口气，声音落寞了下来。
“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...反正我怕...怕我死后被祖宗扒了皮...”
众人们都低下了头，眼神晦涩了起来。
“想上战场的，想赌命的，这两日来我府上找我...边军里面要缺人了...”张世泽站起身来，看向众人，然后挥了挥手。
“以下我念到名字的，留下来，其余的，都回家好好想一想...”
“定国公徐允祯、泰宁侯陈延祚、怀宁侯孙承荫、丰城侯李开先、宁阳侯陈光裕、新宁伯谭弘业、丰润伯曹秉义...”
十三个人名落了下来。
这些都是城外的庄园、隐田里藏了晋商粮的...
还有四个人的田里庄里藏粮了，一个是他自己，一个是左都督田弘遇，天贵妃生父，不在这里。
另外两个，则是武定侯郭培民、阳武侯薛濂...
已经伏诛，家都被抄了...
“你们十三个...庄子里都有晋商的粮！”张世泽压了压手，示意这些人坐下。
“今天夜里，粮得进仓...”
“京城缺粮，若是被人知道了你们庄子里有粮...你们知道是什么结果。”
所有人的汗都冒了出来。
京城无粮，而勋贵们却藏了粮，百姓们虽然嘴上不敢说，但心里怎么想的他们会知道。
即使百姓不说，可那满朝文臣呢？
你去给朝廷解释，这是晋商的粮？
呵，晋商，好呀，晋商通敌卖国，有没有你们勋贵的份？
“这件事，你们自己办...需要谁配合，告诉我...”张世泽闭上了眼睛，“若是谁露了消息，谁就把爵位给陛下还回去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