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三十，申时。
江南苏州，复社总部。
正月里的水气从河道上慢慢漫了起来，把亭柱上的朱漆泡得发暗。
张溥坐在空亭中，面前摆着一方榧木棋盘，身后半步，则是站着的张采。
棋盘上摊着十几枚棋子，散落在四角星位上，没有厮杀，也没有围空。
因为棋盘上，没有黑白子，这十几枚棋子全都是灰色！
张溥捻着一颗灰子，自言自语着，“钱谦益的买命钱今天就该到了，三个月...”
棋子放下，他又捻起一颗，“八千四百人的请愿书，还剩六天就到京城了...”
直至许久后，棋盘上已摆下了四五十颗棋子，颜色虽都是灰色，但细细看去，却是有大有小...
“八千四百人...不够...”张溥捻起第一颗白子，喃喃自语着，“当年太祖爷的粮长制，江南一府就能出四百个粮长...如今一个粮长的家族，旁支末系的读书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人...”
“堂兄，八千人已经...”张采愣了愣。
“八千人，不过是两百个粮长家族的事...差的太远了...”张采站起身来，白子落向棋盘中，格外刺眼。
“你可知这江南，光苏州一府，有多少生员吗？”
张溥将目光转向亭外的水面，嗤笑了一声，“苏州府，在册生员一千四百人...加上那些没在册的、捐了监的、等着补缺的...至少两千人！”
“两千人，每人身后都有一个家族；每个家族，都连着十几家姻亲...”
“所以，八千人哪够？”
“我们要的不是八千个名字，是要让朝廷知道，这八千个名字背后，是几十万张吃饭的嘴，是几十万双握笔的手，是几十万颗顶在脖子上的脑袋！”
“我们得让朝廷知道，江南反对的，不止有几十万人，是几百万人，是上千万人！”
张溥转过身，看向他的堂弟，冷笑了起来。
“现在，你还觉得八千个名字够吗？”
张采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。
自从堂兄接手复社以来，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，越来越觉得堂兄的可怕了。
如果那个皇帝不肯屈服，那必定是南北分争，划江而治！
他们，会成为历史的罪人！
可他堂兄不在乎，他就只能跟着往前走！
正在这时，一个小厮从远处跑来，张采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了下来，但随即又绷紧了。
那名小厮是堂兄的心腹，他认识。
今日复社总部闭门谢客，所有访客一律挡回，此刻小厮跑来，必然是出了大事！
半刻钟后，小厮跑到了亭外，累的气喘吁吁，尽力站直身体喘着气。
“张...先生...北...北边的消息...到了...”
“正月十五...皇太极...兵出十三万...叩关边境...陛下亲临...亲临蓟镇...”
“一刻钟前的消息...”小厮说完，恭恭敬敬退了下来。
张采愣住了。
直至那个小厮的身影消失，张溥盯向棋盘，猛然间轻笑出声。
“大事可成。”他说。
“皇帝中毒...身在蓟镇？”张溥轻笑着，从棋盘上拿走一颗灰子，随手扔进水里。
水花轻轻溅起。
“假装中毒...巡视边关...只是离京漏了消息...被皇太极知道了...”
“若是回京，将士失心，此战必败...若是不回，怕又是英宗旧事...”
张溥的脸色变得红润了起来，转头看向他的堂弟，“己巳之变，皇太极不过带了十万人...这次十三万...”
“大事可成！”
张采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将目光转向别处。
堂兄说了两次“大事可成”，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袁崇焕在的时候，都挡不住皇太极十万人...现在，拿什么挡十三万人！
战争的结局，已经注定了！
京城无粮，边关无粮，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！
到时候皇太极兵临京城，皇帝手中无钱无粮，得求到江南头上！
“萨尔浒、沈阳、辽阳、广宁、大凌河...”张溥笑着开口，像是在说书里的故事，“每一次皇太极都能赢。”
“这一次，也不例外！”
“去年他败了...在贾庄...”张采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强，轻声提醒着他堂兄。
“败的是岳托，不是皇太极！多尔衮还不是从青山关出去了吗？”张溥猛然间嗤笑一声，“陛下说那是大捷..可真赢了吗？”
张采不说话了。
多尔衮带着几万骑兵，抢走了河北几十万人口，抢走了能装几十船的粮食，抢走了连朝廷都补不上的军械！
这，算大捷吗？
“陛下输定了！”张溥慢慢抓起棋盘上的灰子，一颗一颗往水中抛去。
“蓟镇去年被攻破一次，城防空虚...晋商被清洗...”
张溥笑了起来，“你喜欢读书，不懂生意，不懂晋商...”
“他们在北方经营了上百年，宣府、大同、蓟镇、辽东...这些地方的粮食是他们送的，军饷是找他们借的...所有人，都欠着他们的银子，从总兵到小旗，有一个算一个！”
“现在他们没了，边军虽然大喜，但必定大乱！”
“这样的城防，这样的边军，拿什么挡皇太极！”
张采看着他哥脸上兴奋的神情，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。
大明的命脉在江南，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是了；到了他这辈，还是；以后到了他孙子的孙子那辈，还会是这样。
虽然最近有些风波，董家灭了，漕运太监孙茂霖失踪了，骆养性也失踪了...
但谁都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...
水来土掩嘛，江南的地位不就是这么起来的吗？
可，万一呢？
张采的心中升起一阵说不出来的寒意。
到时候划江而治，那所有人都将是历史的罪人，以后的史书上，会怎么写他们这代人？
可是，不管是家族，还是复社，都是堂兄说了算，他能做的，只有帮堂兄把想做的事做好。
张采看着他堂兄，轻轻退了一步，正打算行礼告辞，却猛然间听到了他堂兄的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你没注意到。”
“嗯？”张采愣了愣。
“知道为什么我们的消息比朝廷的早吗？”
张采再次愣住了。
因为水路！
朝廷的消息走驿站，驿站比运河要慢！
而现在，他们的消息比朝廷的快，说明他们的消息走的是运河，是水路！
这就是在说，即使漕运太监孙茂霖失踪，但运河，仍然在江南手里，在复社手里！
张溥暼了眼他的堂弟，再次笑出了声。
“八千四百人不够...继续签，签到一万、两万、五万...越多越好！”
“到时候，皇太大败，有了这些人的上书，新政必停！”
张溥看了眼他的堂弟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然后将棋盘上那颗白子拿出来，提起棋盘，手腕挥动，棋盘上的灰子全部跳入水中。
“自从万民书签下那一刻起，咱们、江南都没有回头路了....”
“即使我们想要退出，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镇江、扬州、淮安、杭州七个府州的人都不会答应...”
“这才是民心！”
张采低着头，盯着鞋尖看了半天，才轻声开口，“万一呢？万一胜了呢？”
“堂弟，你怎么还不明白?”张溥转过头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，“陛下是胜是败，不重要！”
“陛下败了，固然更好；但胜了，也无伤大雅...”
“只要钱和粮在我们手里，我们就输不了！”
张采不出声了，他想说，陛下若是胜了，新政的根就稳了；新政的根稳了，江南的根就没了...
可最终，他没有说出来，只是头慢慢垂下，继续盯向自己的脚尖。
水雾飘起，一道歌声从墙外慢慢飘了进来。
声音软软糯糯，像是泡在蜜里面的糯米。
“春水碧于天，画船听雨眠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