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辅明的尸体仰面躺在城头上，但没人来得及悲伤。
因为建奴的炮火已经到了。
有人背着他的尸体往城下跑去，有人擦干了眼泪，摸起火铳，朝着城外狠狠地扣动着扳机。
那些昨夜侥幸未死的包衣们，踩着同伴的尸体，在漫天的炮火和督战队的强弓下，扛着沙袋哭嚎着前进。
有人想转身逃去，便被督战队射杀；
有人步子慢了一拍，却被腰间的绳子拽倒在地，往前拖去。
哭嚎声中，队伍已进入城外两百步内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，城头上几十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，霰弹在空中散成十几道扇面，砸向这些人头顶，砸向这群人的身体。
密集的霰弹入肉声，叠成一片，包衣们成排倒下。
可他们却不能停下，因为身后的督战队仍在射杀着那些脚步迟缓的人。
有人将沙袋抱在胸口，继续往前涌去。
无数人倒下，换的的是，楯车队推进到了城外一百五十步。
佛朗机炮，最大有效杀伤距离二百步，但建奴们要以下打上，佛朗机炮必须要推进到一百八十步以内。
就在佛郎机炮抵达预定位置时，建奴的红夷大炮调转炮口，炮弹往城头上倾斜而来。
那些红夷大炮，在掩护佛朗机炮搭建阵地！
无数包衣们，在楯车，在盾阵的掩护下，飞快的将沙袋堆了起来，搭成一堵矮矮的沙墙。
炮兵们将炮架从两轮车上搬了下来，重重的砸进已经冻结实的地面里。
然后佛朗机炮被固定起来，开始朝城头倾斜弹药。
六十门佛朗机炮，几乎是在城外一百七十步排成一道直线。
在这些佛朗机炮的前面，是正在加固着沙墙的包衣们，他们倒下，尸体和沙墙堆在了一起。
在他们之后，是无数正在涌入的喀喇沁骑兵、正蓝旗战兵！
城头的佛朗机炮还在开火，和建奴的佛朗机炮互相对点。
那些作为人盾的包衣们，有人倒了下去，尸体被活着的人继续拖着前行。
而他们的尸体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越来越粗的血痕，很快连成一片。
无数人，倒在护城河之前，倒在昨夜堆起的斜坡之前。
鲜血融化雪面，露出昨夜死去的同伴。
而在他们身后，楯车终于被推到了护城河前。
正蓝旗战兵们，在车后列成方阵，往城头抛洒着重箭。
那些正白旗的包衣们，将那些尸体和沙袋堆了起来，堆在护城河岸边，往后躲去。
董用文靠在垛口后，眼神却猛地缩了起来。
皇太极的攻城，没有按照建奴的标准来。
他这是，在和城内打阵地战！
护城河对岸，建奴用尸体和沙袋堆成了一道一人多高的壁垒，往两侧延伸着。
壁垒后，无数重箭被抛出，依旧可以看见子母炮正在被固定着。
无数正在守城的军士不断的放着火铳，脑袋中却疑惑了起来。
阵地战虽然绞肉，但大同城高，以下打上，建奴必定吃亏，他们这是要做什么！
“这是在换命！”卢象昇站在暗堡里，看着城外的尸体壁垒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“皇太极在用包衣的命，换咱们的命！用包衣的命，换建奴上城墙的机会！”
卢象昇转头看向卢象同，“传令下去，东西城墙上，与北城墙接壤的地方，修堡修墙，配置火器！”
“北城墙后十丈外，再垒一道沙墙，沙墙高三丈，宽一丈五，沙墙顶修堡垒，把剩下的子母炮和佛朗机炮全搬进去！墙体留射击口！沙墙后留踏步！”
“两个时辰内，必须修起！”
卢象同一惊，堂哥这是打算在北城墙后再修一座瓮城！
这是，打算把北城墙让出去？
“还有，通知方公公，那些探子全杀！他们已经没用了...”
卢象同得令，飞快退了下去。
卢象昇这才转过头，看向秦良玉，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秦将军...李辅明身死，皇太极身边，很快就有人回过神来，大同是一个局...”
“但陛下身在大同，他必然想要赌一赌...陈奇瑜还未系住袋口，我得给他争取出时间来...”
“我得给皇太极留一条缝...让他觉得只差一步就能攻陷大同...”
话音还未落下，一个巴掌便甩在卢象昇脸上。
“卢象昇，你好大的胆子！”
秦良玉，这个年近七十的川渝老将，脸上第一次露出愤怒的神色，甩向卢象昇的手掌还在微微颤抖。
“陛下亲赴贾庄，抢回来你的狗命，你竟然以陛下为饵，来钓皇太极！”
卢象昇的布置，让她瞬间意识到这人想要做什么！
“莫以为我不敢杀你！”
秦良玉几乎是吼了出来。
卢象昇却苦笑了一声，看着秦良玉，轻轻揉了揉已经红肿的脸庞，恭恭敬敬的行了个晚辈礼。
“秦将军...江南出事了...漕运断了...”
“...陛下怕失了军心，一直瞒着咱，三天前我才知道...”
秦良玉愣住了。
她这辈子都在征战沙场，看得懂兵力的强弱，看的懂战阵的布置，但天下这些错综复杂的局势，她从来没有看清过。
“东林党没了，孙茂霖没这个胆子...我能猜到是谁的意思...”
“秦良军，我出身江南宜兴，那些江南士绅要做什么，我很清楚...”
卢象昇的声音小了下来，声音在炮火中越来越轻了。
“这颗毒瘤，不能不拔了...”
“这一战，要打的皇太极不敢南顾，哪怕在睡梦中，想到“大明”二字就得惊醒...”
“这样，陛下才有精力整治江南...”
卢象昇转过头去，看向城外的战场。
“大明的敌人，从来不在关外...”
“此战若不能大胜，大明就得亡了。”
秦良玉呆住了。
这些问题，她从没想过。
她是一名军人，她的责任，从来都是保家卫国。
那些朝堂上的党政，她不懂，因为陛下一直护着她。
可眼前这个人，是进士，是出身江南的进士，他对江南的了解，会比自己多出了太多！
他说江南士族会亡了大明，自己哪怕不信他，也得信陛下的眼光！
片刻后，秦良玉轻轻拍了拍卢象昇的肩膀，没有说话。
这是她对一个小辈诚意最大的道歉了。
“秦将军，这件事，是陛下的意思...”
卢象昇感受到肩膀上，那双手的温度，慢慢笑了起来。
“两个时辰后，白杆兵要出现在城头上...”
“三个时辰后，大同边军开始轮换宣府兵，轮换白杆兵，守北城墙...”
“天黑后，除大同边军外，所有人撤出北城墙修整！”
卢象昇沉默了片刻，咬着牙，“陛下亲卫不动、虎大威不动、大同标兵及卢象昇部不动！”
“白杆兵退出战场后，做陛下亲卫！”
“若是大同失守...我断后，我的后手会让建奴大乱，秦将军，请趁机护着陛下回太原！”
秦良玉没有再问，卢象昇既然敢说建奴大乱，那就一定会大乱。
她重重抱拳，弯腰下躬，“末将得令！”
直到秦良玉走出许久后，卢象昇这才捂着已经肿起来的脸颊，疼的呲牙咧嘴。
“手劲好大！”
护城河下，建奴用尸体堆成的壁垒正在成型，十几个斜坡下，各有一道两百多步的尸堆壁垒，几乎要连了起来。
子母炮的炮声响起，霰弹往城头撒来。
一起开火的，还有身后的佛郎机炮。
建奴包衣已经在那十几道斜坡上铺下厚厚的草垫，开始往上冲来。
黑云龙站在暗堡中，看向远处的佛郎机炮阵，重重的挥下了手。
“开火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