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，关外。
一处背风的河谷里，曹变蛟叼着一根枯草，躺在草地上，享受着这难得的好天气。
午后的阳光，在无风的天气里，洒在他的身上，让他有些昏昏欲睡。
在他周围，黑云骑、陕兵、夷丁突骑散成一片，人和马都在歇息。
河谷里堆满了东西，粮袋、皮子、铁锅、牛马牲畜，乱七八糟的挤成一团，像是没人管理的黑市。
李定国蹲在他的身边，眉头紧锁着。
“怎么说？”曹变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枯草从他嘴边掉下。
李定国看了眼正在皱眉的吴阿衡，索性也背着手，翘起二郎腿躺在地上。
“等呗。”李定国挠了挠额头，“第一批物资已被祖宽接手了...就是转运的人太少...跟不上...”
没法子，这两天他们已连扫了三个蒙古部落，有大有小...
小部落还好，物资不多，四百人刚好，可昨晚扫的这个大部落...
李定国只剩叹气了。
“叹什么气？”曹变蛟再次打了个哈欠，又随意拔了一根塞在嘴里。
“不对劲...”李定国幽幽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不对劲！”曹变蛟瞥了眼依旧皱眉的吴阿衡，困意也消散了去。
“咱们在关外扫荡这么久了，皇太极一点反应都没...是不对劲！”
“不过咱们现在五千骑...又在关外草原上，他还能把咱围杀了不成?不知道本侯爷换马了？”
李定国看着曹变蛟幽幽叹了口气，没再讲话。
蒙古不缺好马，自从出关以来，曹变蛟麾下的八百黑云骑已经换了两茬战马，连陕兵都换了一茬...
至于那些退下来的战马，全当驮马了...
许久之后，吴阿衡叹着气走了过来，一屁股坐在李定国身边。
“爱徒，你怎么看？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李定国这几日已经习惯了吴阿衡对他的称呼，也不再抗议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斥候撒出去了三十里，愣是没见一支满族骑兵...这不合常理。”
李定国讲完，又叹了口气，抬头看向吴阿衡，“陛下怎么说？”
“咱们的信，差不多今天晚上才能到蓟州；回信的话，得到后天晚上了...”
吴阿衡眉头皱的更紧了。
现在他面前有两条路，要么这些物资全扔了，继续洗劫蒙古部族...
要么就是守着这堆破烂，眼睁睁看着那些蒙古部族聚集。
从昨日开始，许多蒙古小部族人心惶惶，已经开始扎堆了...
蒙古部族抱团，是吴阿衡不愿意看到的。
片刻后，吴阿衡站起身来，“给祖宽带个话，让他派兵接运物资，算他一功...”
祖宽去年贾庄勤王，又奉天戡乱，和曹变蛟生擒杜度，全歼三千巴牙喇护军，更兼被陛下升了职...
算是陛下的心腹了...
而此处据青山口三十多里，离祖宽的防区最近，算来算去，只有祖宽最合适。
当然，也只有祖宽才有可能愿意听他这个已经“死了”的蓟辽总督的话。
“夷丁突骑留三百人看守物资，其余人，继续扫荡！”吴阿衡看向远处，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若是两日内祖宽未接运物资，牲畜全杀，皮子粮草全烧，铁器用驮马运回关内去。”
话音落下，传令兵飞快向远处跑去。
李定国站起身子，看着已经开始整备的各路人马，抬头看向长城方向。
他总觉得，关内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。
——
同一时刻，前往大同的马车上。
朱由检和秦良玉相对而坐，起居注官李士淳缩在角落里，拿着笔，端着册子，手上笔不停，但脸色却有些失望。
上一次陛下见到秦都督时，当场写了四首诗，自己当时没在现场，引以为憾！
这次他死活不能错过。
刚才陛下以马车狭小，打算将他赶下车，他自己死活没下，也许是陛下因为威胁了他心存愧疚，最终还是默许了此事。
不过陛下和秦都督已经谈了两刻钟，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君臣奏对，实在没什么看点。
“马千乘...”许久之后，朱由检轻轻开口，引得李士淳立马眼神发亮。
万历四十一年，石柱土司马千乘被朝中御史弹劾“贪虐虐民”，下狱，同年病死。
这件事，他知道。
后来陛下登临大宝，秦良玉上书请求为夫平反，陛下也准了。
恢复了土司世职，但追封的事，一拖就是多年。
这次的祭祀大典，陛下也追封了不少人，熊廷弼、追封了曹文诏、追封了毛文龙...不过有更多的却没追封...
“追赠马千乘都督佥事，赐祭葬；谥号...”朱由检顿了顿，看着秦良玉轻声开口，“朕想赐一个“忠毅”，秦将军觉得如何？”
秦良玉手指猛然握紧，又轻轻松开，“老臣替亡夫，谢陛下隆恩。”
秦良玉声音很轻，似乎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她这次进京勤王，是为了弄清一件事的真相，要不她会睡不着。
那个黑色箱子里，密信上，有四十个名字！
秦良玉沉默着，许久之后，才轻声开口，“陛下，老臣有一事想要请教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朱由检心中轻叹一声，他知道秦良玉要问什么。
秦良玉这人，素来忠直，心里藏不住事，自打上了马车后，一直心不在焉，朱由检立马就明白了她心里压着事。
“那封密信上，有四十个人名，陛下都认识吗？”秦良玉咬了咬牙，声音慢慢飘了出来。
李士淳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。
密信，四十个人名？
这六个字下，显然是某个惊天秘密！
可是，还不等他落笔，陛下的眼神就瞪了过来。
“笔放下，从现在起，这个马车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不许写进正史！”朱由检冷喝一声，浇灭了李士淳眼中的火光。
就在李士淳眼珠子开始乱转的时候，他就听到了陛下的另一句话。
“野史也不行，这是旨意！”
李士淳差点没当场哭出来。
“秦将军，以下朕说的话，你听过就行，下了马车后，朕不会认。”朱由检看着秦良玉，眼神不躲不闪，声音平静。
“朕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
“这四十个人，其中大部分朕都不认识。”
“但朕知道，他们能救大明。”
“你会问朕从何得知。”朱由检看着这个他尊敬的老人，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他不愿意骗人，但却没法子讲真话。
“朕启上天，太祖托梦。”
“他们中的一些人，朕只知道名字，他们现在在哪，做什么...朕也不知道。”
许久之后，他看着秦良玉再次开口。
“秦将军，晋商的事，是我定下要动的，曹化淳算是奉了半个旨行事，不算专擅。”
“一个月前，朕定的计划，按照时间算还有两个月...”
“可是，朕刚定好这件事，就遇到两次刺杀...一次邪石，一次反药，若不是皇天庇佑，只怕朕早已见了太祖！”
“边军乱了、建奴叩关...朕不知道漕运已断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...”
“朕只是动了八个人，整个天下就像是被捅了一刀，什么暗处的东西都往外冒...”
“可是，这个天下该死的何止八个人...”
朱由检悠悠的叹了口气，“曹大伴和卢督师，一定请你当了说客，让朕回京...”
“可是，这京我却回不得...”
“新政需要时间，分田需要时间，练新兵需要时间，清吏治、开商路都需要时间，京畿快要断粮了，找粮也需要时间...”
“朕不能看着刚冒头的新政烂掉...这个天下，已经经不起折腾了...”
“所以，皇太极攻哪里，朕就只能在哪里；只有我在那里，军心才不会涣散，皇太极才不会绕城而过...时间，才能一点一点往出挤！”
许久之后，秦良玉才轻声开口。
“万历年间，朝廷想动播州土司，动了三年，牵出来大半个西南的土司都在私通苗寨...”
“当时，老臣觉得天都快塌了...”
“可最后，不还是解决了？”
“老臣打了一辈子仗，学会了一个道理。”秦良玉扶了扶花白的鬓角，“这一仗打赢了，下一场仗就赢了一半。”
“大同只要能赢，许多事情都会好解决一些。”
秦良玉轻轻拱了拱手，“陛下，老臣会打赢这一仗，不光是为了报仇，也为了陛下的新政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。
许久之后，他轻轻叹了口气，“秦将军，那个箱子，还有箱子里的东西就放在你那。”
“明日，就让龙旗飘在大同城上！朕要巡视大同！”
“若我不幸，太子聪慧...”
李士淳愣住了，那个爬满了蚂蚁刺挠的心口，莫名的疼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