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，佟图赖再也忍不住了。
今夜的攻城战，完全没有任何章法！
短短半夜，他麾下的汉军旗就已经发起了五次冲锋！
三次登上城墙，三次被打了下来；炸开四次城墙缺口，也被对方捂死在了里面！
城墙上那些明军像是不要命一样，豁口刚炸开就有人堵了上来；云梯刚架起就有人泼火油；云梯上好不容易爬上去人，那些明军士兵直接抱着往下跳！
而更可恨的是，这样的可视条件下，炮火竟然没停！
自己麾下多少人是被炮兵营误伤的！
短短半夜，伤亡就已近两千！
有多少伤兵现在还在城墙下，如果得不到救治，今夜就得被活活冻死！
这他娘的是在换命，用他汉军旗的命，换明军的命！
他英俄尔岱除了刚开始的五百亲兵，哪里还上一个人了！
佟图赖越想越气，快步往英俄尔岱营中走去，最终咬着牙掀开了帅帐。
帐内灯火通明，英俄尔岱正坐在舆图前，用朱笔标着塔山堡的城防部署，密密麻麻的红圈围着北门瓮城的位置，像是一群围着猎物的狼。
吴巴海站在英俄尔岱旁边，看到佟图赖进来，默不作声的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主子。”佟图赖压着火气，抱着拳，“末将有话有说。”
英俄尔岱并未抬头，只是用朱笔在舆图上又画了一个圈，“说。”
“主子，末将不明白！”佟图赖虽有心克制，但骨子里的暴躁还是藏不住，“塔山堡城防坚固，金国凤又是守城名将，光打北门，别说一夜，三天三夜都打不下来！”
“主子为何不把红夷大炮往前推，瞄准点！现在十发打过去，只有三发才能打到城墙上！”
“你不明白？”英俄尔岱终于放下手里的朱笔，抬起头，冷冷的看着佟图赖，“你本不需要明白，但你既然问了，本帅就告诉你！”
“四面合围，多点开花？本帅手里的兵是换不完吗？塔山堡后面是锦州，锦州后面是关宁锦！祖大寿要是半夜偷袭，你拿什么挡？”
“红夷大炮为什么不往前，本帅告诉你！对方的炮手不是吃干饭的，八发炮弹，点了我两组大将军的炮地！”
“红夷大炮若是往前，到了他们的射界，这四门红夷大炮还保得住吗？”
“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！”英俄尔岱站起身子，居高临下的看着佟图赖，声音冰冷，“汉军旗是你的人，也是我的人！你心疼，我也心疼！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猛然拔高几分，“传令，巴牙喇护军，分出五百人，即刻参与攻城；由察哈喇亲自带队！”
佟图赖愣住了。
巴牙喇护军，那是八旗精锐中的精锐！
死一个，补一个，一直保持着七千左右的数量，本由各旗主自己带领本旗的。
可去年叩关之前，皇太极将这七千精锐整合，一部分由吴巴海带领，去年跟的是多尔衮，今年调到了英俄尔岱麾下。
另一半，由杜度带着，只是在大明全军覆没，开年又重新从候选中自动替补，由图尔格带队，跟着岳托去了喜峰口。
佟图赖张了张嘴，还想再说什么，话却堵在了喉咙里，再也蹦不出来半个字。
“佟图赖，这五百巴牙喇护军，要是死光了，汉军旗就给我填上去！”
“汉军旗死光，满八旗填，满八旗死光，本帅自己填！”
佟图赖抬起头，看着英俄尔岱那近乎冰冷的眼睛，忽然明白了。
这一仗，从头到尾，就不是一场常规攻城战！
塔山堡是锦州的屏障，锦州是关宁锦的咽喉，关宁锦是明国辽东的命门！
拿不下塔山堡，他们就攻不了锦州；攻不了锦州，关宁锦的兵力就能随意调动，就能前去支援蓟镇！
到那时，皇太极的南征大计就是一句空话！
所以，必须以最快速度拿下塔山堡，给锦州足够的压力，才能将关宁军死死的钉死在关宁锦防线上！
皇太极才有可能突破蓟镇，直入京畿，才没有后顾之忧！
“主子，末将领命！”佟图赖深吸一口气，抱拳，转身往帐外走去。
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走出大帐，山脚下突兀的传来一声巨响。
尖锐，撕裂，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轰然炸开。
几人来不及惊讶，猛地向外冲去，刚到营帐外，就被眼前的火光吓的呆住了。
山脚下，一团火光正在炸裂，格外刺眼，将半个白台山照得如同白昼，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爆炸声！
佟图赖的瞳孔骤缩，红夷大炮阵地！
城墙上，杨振刚带着亲兵打退了这一次的建奴进攻，却被冲天的火光的吓得呆住了。
然后他的眼睛瞪得极大，握刀的手也开始颤抖。
那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在胸腔里往外涌，堵在喉咙里，堵的他发不出声音。
他知道那个火光冲天的地方，是建奴的红夷大炮阵地！
现在，红夷大炮被毁了，连带着红夷大炮的火药铅弹！
弟弟的任务完成了...
可是，没有人能在那种爆炸下活下去...
弟弟，回不来了！
城外，建奴的攻势短暂的停滞了。
红夷大炮阵地被毁，正在往前推进的楯车和云梯队都愣住了，他们回头看向山脚下冲天的火光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片刻的沉默后，杨振只觉得一个字在自己喉间往出钻，他张大了嘴巴，那个字嘶裂着飞向半空，震醒了所有发愣的明军。
“杀！”
“杀”字出口，杨振只觉得自己的力气被全部抽空，又似乎全身都凭空长满了力气。
从辽东杀到皮岛，从皮岛杀到辽东，他们两个人...
可是，我总该给你说一声“再见”的呀！
两行热泪混着血，从他脸上流下。
建奴帅帐前，英俄尔岱看着山脚下冲天的火光，依旧面无表情。
片刻后，他再次开口，声音平静，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。
“传令，五百巴牙喇护军做第一梯队；剩下的汉军旗做第二梯队；八旗军并随军奴才，做第三梯队；吴巴海率总预备队及巴牙喇护军做第四梯队；我率剩下的人，做第五梯队！”
“今夜不破塔山，誓不撤帐！”
没有红夷大炮的火力压制，白天攻城，只会死更多的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