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早上，在接到军报的一瞬间，他就看出了里面的猫腻。
这次的军报，来的太早了。
早的像皇太极故意放出的风声。
一个月前，皇太极佯攻关宁锦防线的例子就在眼前，可他不敢赌。
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，让他有些看不清了。
他和吴三桂已经水火不容，去年腊月，他们同时向京城上了折子，一个请治罪，一个请战功，但京城都没批；
京城的事，他们都听说了，叛乱、新政！
主和派的杨嗣昌反叛，逃了；贾庄那一战，不是卢象昇打赢了，是陛下亲征！
还有，最主要的，是那道圣旨，大年初一从京城出发，发往了九边重镇的旨意。
抬头写的是“奉天下兵马总督令”，上面写的是军功改制。
无论是武将、还是文吏，哪怕是小兵，都有了封侯的机会，都有了一步登天的可能！
许久之后，洪承畴将军报放在桌上，看向帐内的众人，“诸位，皇太极兵锋所向，乃是宁远！”
“本督已向京城快马请示，在此期间，各营严防死守，不得出战！”
话音落下，没人应声。
连平日里最喜欢和稀泥的刘芳名都低着头，不发一言。
这是一种有意识的沉默，不是反对，是懒得反对。
封侯的机会就在眼前，可眼前的这个主帅，却明令死守，不得出战？
许久之后，贺人龙站了起来，声音洪亮，却连手都懒的拱。
“建奴刚吃了败仗，此时天寒地冻，绝对不可能大举破关关宁锦防线！依我看，又是去年旧计，包衣佯攻，主力绕道蒙古破关，意图破坏陛下新政！”
“所以，我们就该主动出击，趁他们立足未稳，杀一杀他们的锐气！”
“锦州有祖大寿，山海关有马科，宁远有这么多人，三方出击，他们的人，能活着回去一半，都算他们跑得快！”
“我是咱这些人里脑子最笨的，我能看的出，你们只会比我看的更清楚。”
贺人龙的嗓门吼叫着，震的棚顶的雪花都在簌簌作响。
然后他就听到了洪承畴的问话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？”贺人龙有些疑惑，但依旧嗤笑着，“然后就赢了呀！”
“赢了之后呢？”
贺人龙愣住了，他只想打赢，没想过赢了后会怎样。
“赢了后，皇太极会继续出兵...一直出到把我们拖死在关外；到时候，我们主力尽失，关宁锦防线便形同窗纸，建奴随时都可破关南下，剑指京师！”
贺人龙说不出话了。
帐内夏成德低着头不吭声；石国柱看自己的手指甲...
刘良佐看着桌上的那份圣旨，轻轻的摇了摇头，在场的所有人里，只有他是真正的辽东打了十年仗的老边军。
他知道洪承畴的担忧是正确的，辽东不比关内。
关内打输了，最多丢一座城；可辽东要是输了，那丢的是整条防线！
可...圣旨上说的是，封侯！
帐内安静了下来，所有人都抬起头，看向桌上的那道圣旨。
连吴三桂也安静了下来。
皇帝，没有赏他的功，他知道是什么原因。
陛下，宰的是八旗，是巴牙喇护军，是杜度！
到了他这里，宰的是汉军包衣，他实在没脸去请功。
许久之后，直到帐中气氛已经极其沉重时，洪承畴才再次开口。
“孤城死守，也能封侯！”
“本督不是不打，是要谋划该怎么打！”
“最好的策略，乃是锦州、宁远、山海关，三城联动死守...锦州多竖旗帜、多放烟尘，做出大军集结状...”
“夷丁突骑，沿着大凌河布哨，不求杀伤，只求拖住他们的行军速度...”
“刘良佐，你在辽东时间最久，率麾下骑兵，悄悄出关，专烧粮草！”
...
“若我所料不差，这次建奴是佯攻，真实目标还是在蓟镇一带...我们要做的是，拖延他们的进军速度，大张旗鼓的从蓟镇调拨老弱病残！”
“让皇太极以为，我们中了他的奸计...其余人等，在建奴面前露面后，便驰援蓟镇，杀他一个措手不及！”
话音落下，所有人的呼吸都沉重了起来。
只要能打，那就有机会，封侯！
...
许久之后，众将纷纷领命，走出大帐。
洪承畴坐回案后，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按兵部的规矩来，他知道这样不对...
可是，陛下用了一道军令，把整个辽东的整个规则都改了，天下兵马总督的军令，不比兵部的调令有用？
他突然想起了杨嗣昌，那个最体圣意的人，已经生死不明。
那个人，用自己的命，证明了一件事，皇帝需要的，不是最体圣意，不是主和，而是和建奴不共戴天！
洪承畴小心的翻开圣旨，小心的看向那八个字，“一步登天，阵前封侯”...
他这个蓟辽总督，需要用一场大胜告诉陛下，洪承畴也可以被封侯！
封侯，太子伴读...
再往上一步，那就是位极人臣，家族永昌呀！
——
同一时刻，蓟镇校场。
李定国蹲在曹变蛟身侧，看着场内驰骋的一百黑云骑，眼神呆滞。
场内，一百黑云骑猛然加速，冲向面前的五十个草人，只是在快接触时，分为两队，快速从草人身边掠过，在距离最近时转身放箭...
一轮掠过，五十个草人面部多了几十只箭...
第二轮掠过时，黑云骑已经绕到了草人身后，抽出短矛从背后突刺...
曹变蛟蹲在他身边，眼神复杂的看着李定国。
这臭小子走了狗屎运，陛下认他做了义弟，但馅饼太大，这小子好像被砸废了。
陛下给他找了三位老师，他一个都没选，低着头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。
以前跟着义父，不，现在是张献忠，打官军，现在成了陛下的义弟，自然是不能再打官军了；
但让他去打农民军，他又下不去手手；
在陛下面前窝窝囊囊了半天，说不行回家种田去...
真是傻的可爱...
后来没法子，陛下让自己配合他，给他看看建奴的打法，说不知道打谁，就打建奴。
“建奴精锐，日行数百里；他们的打法很简单，擦阵短射，重弓射面...不打正面，你追，他们吊着你射...你防，他们离近了射...”曹变蛟指着那一百人，慢慢解释。
“建奴的弓重，二十步内，能射穿重甲...但他们往往都在三十步左右，专射人面...”
“他们穿着皮甲，所以冲起来更快，转向也更快...但若能把他们逼近山谷、河滩，他们也就废了！”
许久之后，随着场内一百人打法的变化，曹变蛟再次轻声开口。
“这是他们八旗主力的打法，野战骑射、正面突击！”
“以重甲骑兵为为锋刃，轻骑两翼包抄，骑射骚扰；待我们军阵松动时，重甲骑兵持长矛、大刀正面冲击，同时用楯车掩护步兵推进...”
又过了许久，李定国换了个蹲姿，长叹一口气，双手撑着脑袋，眼神又开始发呆。
“得，人生大悲大喜，陡然而富，被金馅饼砸傻了...”曹变蛟看着李定国的样子，暗叹了一声。
——
同一刻，汉中，城门叩。
城门上还挂着上百个头颅，城门外，却已排起了两条长长的队伍。
一条，是施粥的队伍，用的是朱辅灿府里的存粮，二十七万石。
另一条队伍，是分田的百姓和流民。
李过牵着小小的李来亨，混在流民的队伍里，慢慢往城外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