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，午时，宁远中军大帐。
炭火烧的通红，却驱散不了那透骨的寒意。
洪承畴坐在主位上，捏着手里的火泥封卷。
他今年四十六岁，面白无须，神色沉稳，一双眼睛看不出喜怒，像是一滩死水。
帐下，站着两排将领。
辽东巡抚方一藻、副将金国凤、监军王继谟、宁远总兵吴三桂，再往后则是几个总兵、参将、游击。
此刻，他们的眼神都盯着桌上的那两堆东西，和帐中的那两名墩军。
一堆是卢象昇的令箭、刻着“卢象昇亲卫”的腰牌、还有刻着“李二牛”的军牌。
另一堆是墩军的夜巡铜牌、守卫腰牌，还有各个塘站的换马凭证。
这些东西，都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，帐中站着的这两名墩兵，身份无误，带来的消息千真万确！
许久之后，洪承畴才缓缓开口，“说。”
王世忠看了一眼这个已经完全将他遗忘的洪承畴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了心中的恨意。
“腊月十一日，陛下亲率五十骑，一日夜奔赴四百余里，斩监军高起潜，救卢督师于贾庄，大破建奴岳托部，斩首并俘虏一万有余...”
“什么？”副将金国凤先叫出了声，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随着金国凤的话音落下，偌大的营帐像是炸开了锅，声音瞬间变成一锅热油。
“肃静！”洪承畴冷喝一声，瞥了一圈众将，冷冷开口，“继续说！”
陛下以一种赌命的方式，斩了高起潜，司礼监的监军太监；救了卢象昇，被文臣排挤的武将。
他知道，以后天下的风向要变了。
但是风向要变，不代表规矩能破。
“那封火泥封卷里是卢督师的亲笔信。”王世忠朝着洪承畴大声开口，“还有，陛下有口谕！”
“告诉吴三桂，再缩兵不出，任由建奴肆虐，小心朕的天子剑！”
话音落下，满堂皆静。
洪承畴猛然一怔，陛下让出兵？
但他是蓟辽总督，他的职责是守土！
没有兵部行文，没有朝廷军令，擅自出兵是什么罪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更何况，这天下的规矩不是陛下一个人说了算的！
最起码，京城里那些文官和他们身后的人，是不会看着陛下拿兵权的。
洪承畴抬起头，刚要开口，就看到吴三桂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，转身朝帐外走去。
“吴三桂，你要干什么！”洪承畴大吼一声，却发现吴三桂的脚步并未停下。
而此刻的吴三桂，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表情，可他从王世忠入帐的那一刻起，心中的算盘就在快速的拨动。
现在，他算清楚了。
陛下亲征...武将起势！
陛下大捷...士气可用！
陛下点了他的名...这是一个信号！
赢了，他是“奉旨出战”，天子圣明，谁也不能参他半本！
输了，那是“兵力不济”，洪承畴掣肘，陛下也不会怪他！
可若是不出战，便是站在的陛下的对立面，错失战机，将来论功行赏，连汤都喝不上！
直至走到大帐门口，吴三桂才转过身，看着洪承畴。
“洪督师，陛下口谕在此，末将不敢不遵。”
说完，再也不管洪承畴铁青的脸色，朝着帐外的副将点了点，“夷丁铁骑，整备，披甲，出战！”
在他身后的大帐中，也传出了洪承畴的冷喝。
“没有兵部行文，谁也不许动！违者，以军法处置！”
——
同一时刻，密云，山地雪原。
马蹄声震天。
祖宽一马当先，冲在最前面，眼中满是癫狂之色。
他的战马满身是汗，嘴里吐出白气。
“追，给老子追！”
在他前方不远处，是一道溃逃的黑线。
那是清军的后队，也是横在关宁锦防线和京城之间的那支精锐骑兵。
这支后队，跑的快，跑的急，队形却完全未乱。
“将军，曹将军审了俘虏，对方是清军副帅杜度部，正是那三千巴牙喇护军，是精锐，让你小心些！”
“巴牙喇护军？精锐？”祖宽心中一惊，但是随即冷笑起来，头也不回，“老子宰的就是精锐！”
他一夹马腹，冲的更快了！
身后，两千关宁铁骑跟着他，像是一条黑色的长蛇，卷向前方的猎物。
后方高处，曹变蛟却在带着队按照预设速度不急不缓的跟着。
他算过时间，从这里到墙子岭，最少还有两天的路要走。
控制马力是一门学问，是叔父亲手教过自己的东西。
像祖宽那样跑，用不了一天，马就得活生生跑死。
“将军，祖宽追的太猛了，要不要让他收一收？”身边的亲兵有些着急。
“不用，让他追！”曹变蛟摇了摇头。
他已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贾庄之战陛下先点他名，勤王之战陛下带他入京，他已立下不世之功！
虽然陛下还没赏他什么，但无论谁都看得出来，陛下对自己是有多偏心。
祖宽不一样。
他是祖大寿的家仆，不是将门之后，他急需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，来给他的主子祖大寿洗刷脏污。
这功劳，可以给他一部分，更何况巴牙喇护军，这不是块软柿子，得先耗耗他们的血...
“传令下去，后队跟上，保持体力！”曹变蛟大喝一声，“祖宽在前面杀，咱们在后面收，所有掉队的建奴，无论是否死活，都给老子在脖子上补一刀！”
——
山地间，祖宽终于第二次咬住了清军的尾巴。
三百断后的巴牙喇护军，列成阵势，长枪向前，弓箭上弦，挡在一处山坳口，等着明军冲上来。
祖宽冷笑一声，举起手中长刀，“碾过去！”
两千铁骑，像一柄铁锤砸在这三百八旗兵身上。
只是两刻钟，地上已铺满了尸体。
“不要停，继续追！”祖宽喘着粗气，咧开嘴巴，双腿一夹马腹，“真他娘的痛快！”
直至黄昏时分，雪原上再次安静了下来。
清军又丢下四百多具尸体。
祖宽已经跑不动了，胯下的马吐着沫子，但是心情却无比畅快。
今日一战，他已斩首近千名巴牙喇护军，而伤亡还不足三百人，是毫无争议的大胜。
往日里在战场上，驰骋如无人之境的巴牙喇护军，在断粮十二天后，被他当狗一样乱宰。
这一刻，他觉得打仗竟如此简单，如此痛快。
直到曹变蛟的队伍慢慢的从后跟了上来，祖宽赶紧收住了嘴上的笑意，跳下马来，拱手行礼。
事到此刻，他哪里还不知道是曹变蛟有意让功。
“曹将军，谢了！”
曹变蛟没有说话，只是朝他点了点头，率队往前追去。
一路上，夜不收已经留下了无数标记，不怕跟丢！
追猎，就得让猎物在惊慌中，耗干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。
——
同一时刻，宁远城外三十里，吴三桂站在火光里，面无表情的看着麾下三千夷丁突骑打扫着战场。
不出他所料，建奴是在佯攻宁远城。
这里的两千兵卒，都是假扮成八旗兵的包衣奴才。
这些包衣奴才，被夷丁突骑凿开阵后，还没来得及组成有效反击，就被杀的四处逃散。
吴三桂并没有让麾下去追杀，因为他知道，包衣奴才，清军看不上，皇帝也看不上。
可是，哪里还有战功呢？
他看不清哪里有建奴的埋伏，哪里是建奴的薄弱点！
这三千夷丁突骑是自己的依仗，绝对不容有失！
要不去锦州？
自己的舅舅在那里，他看得清。
去锦州，自己可以再多一个合兵锦州的功劳，如果顺利的话，还可以合兵一处，清扫锦州外围的包衣奴才，再多一个功劳。
最主要的是，舅舅，不会拉下脸抢自己一个小辈的功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