辅导员的办公室在文史楼第三层最东头，钱多多到的时候，辅导员正背对着门口，望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发呆。
“导员，您找我？”
辅导员转过身，指了指椅子：“坐。”
等钱多多坐好，辅导员微屈手指，敲了敲桌子，看向钱多多的目光沉甸甸的：
“你知道四位教授为什么单独教你吗？”
钱多多顿了一下，试探道：“因为翻译专业只有我一个学生？”
“那只是众多原因中的一个。”辅导员语气郑重：“更重要的是，开学的那场测试后，他们四人联名，向联合国译员训练班的负责人推荐了你。”
钱多多瞪大了眼，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握紧：
“联合国译员训练班？”
两辈子都想做同声传译的钱多多当然听过这个班的鼎鼎大名。
如果没记错的话，这个班是20多年前才成立的，中间因为一些原因停办了。
可，她怎么记得，它是79年下半年才恢复的？距离现在还有一年半时间，就开始招生了？
辅导员凝重的目光落在钱多多的脸上，凑近她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据小道消息透露，第一批，在全国范围内招生，但，只招二十多人。”
钱多多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能进这个班意味着什么，不用我多说了吧？
最好的师资、最好的设备、最好的材料，都会优先供给给这个班。
甚至，表现突出的，还能进联合国实习。”
辅导员语气激动起来：
“我知道，填报高考志愿时，你想去的是北外，因为那里是语言学者的天堂，而你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目标，成为一名同声传译，对吧？
后来，校长登门，许诺你种种条件，尤其是最后那条，专门为你开设翻译专业，打动了你，你才来的京大。
你知道吗？校长宣布要开设翻译专业时，距离开学只有一个月了，校务会上拍桌子反对的人不在少数。”
辅导员拿起桌上的陶瓷缸，喝了一口水，语气缓了缓：
“当然，这是校长对你的许诺，你无需将这些放在心上，更不用因此将它们当做你的负担。
但，钱多多，聚集在你身上的目光太多了。
也正因为如此，你得稳住。”
辅导员转身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张对折的纸，展开来，里面尽是钱多多的笔记：
“这是前几天学校纪检部晚上突击检查时，从你枕头底下翻到的，你在熄灯之后打着手电筒偷偷学习。”
辅导员把手里的纸递给钱多多：
“四位教授推荐你的事，目前只有你我校长，还有他们本人知道。
译训班的选拔通知还没下来，甚至有可能短期内都不会下来，你不要声张，我今天喊你来，告诉你这个消息，是希望你能做到心里有数。”
她突然直起身，目光变得犀利：
“一旦消息传出去，全国所有有天赋的人，都会来争这二三十个名额。
北外的、上交的、外交学院的、还有那些自学成才的，在工厂里偷偷听短波的，在农场里抱着字典睡觉的，不计其数。
我承认你很聪明，也有天赋，且很努力，可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。”
钱多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四位教授仅仅经过一次测试，就选择联名推荐你，是对你的信任和肯定。
但，推荐不等于录取。
他们给了你这块敲门砖，但里面的路，还得靠你自己走。”
辅导员深深凝视着钱多多。
无疑，她很看好钱多多。
可，钱多多从高考一路走到现在，太顺了！
她很怕这位天才，因为骄傲而栽跟头，所以，才选择在今天敲打敲打她。
钱多多攥着辅导员刚递过来的纸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：
“谢谢导员，我知道了。”
辅导员拍了拍她的肩膀，道：
“军训一个月，就意味着你断课一个月，但我希望，你能平衡好两者的关系。”
钱多多应了一声，对上辅导员的眸子，说出自己的打算：
“军训不代表不能学习，没准，我还能学得更好。”
辅导员笑了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别人练队列，我可以在心里练视译，别人拉歌，我可以背单词，别人午休，我就听广播，教官训话，我就在心里把他的话翻译一遍。”
辅导员握着陶瓷缸的手紧了紧：“你能做到这些？”
钱多多站起身，挺直背脊，目光坚定：“能！”
为了成为一名出色的同声传译，她走了两辈子。
如今，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她面前，她绝不会放过。
辅导员看了她许久，最后点了点头：
“去吧，离开这间办公室，就把我今天告诉你的消息忘了，好好学习，我相信你。”
可就在钱多多快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辅导员突然叫住了她：
“等等。”
钱多多转过身。
“顾老让我给你带一句话。”
下午才见过顾老的钱多多有些诧异：“什么话？”
辅导员清了清嗓子，模仿着顾老说话的腔调，板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“告诉她，翻错一个词，我照样敲桌子，联合国不联合国的，跟我也没关系，在我这儿，她永远是我的学生。”
钱多多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，她下意识低下头，掩饰住自己的情绪。
辅导员笑了笑：“好孩子，加油，我们都相信你。”
走出文史楼时，钱多多仰头看了眼那棵老梧桐树。
她心里沉甸甸的，像被什么东西装满了，却又像什么都没有：
“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？”
钱多多喃喃自语，随即嘴角上扬，语气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：
“纵使它天再高，我也要比他们飞得更高！”
……
“钱多多，你回来了？辅导员找你干嘛？”
钱多多刚回到宿舍，正坐在床铺上整理东西的沈清荷，探究的目光就投了过来。
钱多多笑了笑：“没什么。”
沈清荷若有所思，不死心的再次追问，可又怕钱多多不高兴，就学着顾青青的模样，道：
“总不能，真像青青说的那样？辅导员特意将你喊去，就是为了叮嘱你白天军训，晚上也要学习吧？”
不等钱多多回话，沈清荷继续道：
“真要这样，是不是就代表着，有什么重大选拔要开始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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