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程雪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，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又抬起头看了一眼主监视器。
监视器上，是那件金光灿灿的玉衣。
她的手指头开始发抖，她又按了一遍。
“嘟——”
“嘀铃铃铃——！！！”
主监视器的喇叭里，那阵铃声再一次炸开了。
程雪的胳膊肘往后一带，桌上那半杯没喝完的奶茶，“啪”地翻在了地上。
她盯着监视器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，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不……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
下一秒，她攥着那部还在拨号的手机，一把撞开帐篷的门帘冲进了墓道。
帐篷里，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。
墓道很长。
两边墙上那些低眉顺眼的侍女，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边掠了过去。
她跑得太急，在第二个天井的台阶上绊了一跤，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上，手机差点甩出去。
她爬起来接着跑，手机死死贴在耳边，嘟声一声一声地响。
……他说过，等忙完这一阵子……
……他说过，等测完了，就告诉我……
墙角那只灰色的铁箱子从她身边一闪而过，绿灯一明一灭。
信号满格。
……
后室。
铃声停下来的那一刻，好几个人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程砚舟也松了松肩膀，冲镜头笑了笑：“报警解除了，没事了，继续转运。”
工作人员再一次弯下了腰。
手还没碰到玉衣——
“嘀铃铃铃——！！！”
又响了。
一个年轻姑娘直接“啊”地叫出了声。
【又响了！！！】
【报警解除了又报警？？？这记录仪是有什么大病？？？】
【我关灯了，我又把灯开开了，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开开了】
【不对劲，这绝对不对劲】
【刚才铃声停了也就几秒钟……我怎么觉得，前面那一段，像是打电话没人接，自动挂断了，然后又重新打过来了？？？】
【楼上的你别说了！！！我头皮炸了！！！】
“都别动。”张衡开口了。
四个工作人员下意识地，把手缩了回去。
张衡没去看他们，他的目光从玉鞋移到玉衣的肩膀，又从肩膀移回到玉鞋上。
撑开的肩膀，顶起来的鞋面，一部响个不停的老年机……
程砚舟回过头，眉头皱了起来：“张法医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后室门口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还有林晚一声低喝。
“站住！”
所有人都扭过了头。
门口，林晚一只胳膊横着，拦住了一个人。
是程雪。
她跑得满头是汗，工作牌歪到了一边，防护服都没穿，只胡乱套了一副鞋套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，高高地举在半空。
屏幕亮着。
上面是一行字：正在呼叫，方知远。
“林队……林队……”程雪的嗓子哑得厉害，“是他……是他的电话……”
摇臂上的那台机位，几乎是本能地甩了过去。
镜头推近。
【？？？门口那个姑娘是谁？？？】
【她手机上写的什么？？？正在呼叫……方知远？？？】
【方知远是谁？？？】
【她在打电话？？？】
张衡看了一眼那块屏幕，又看了一眼那只玉鞋：“让她进来。”
林晚松开了胳膊。
程雪踉踉跄跄地往里走了两步，停在了黄色胶带的边上，再也挪不动了。
张衡走到她身边，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挂掉！”
程雪的手指头抖得厉害，戳了两回，才戳中挂断键。
铃声，停了。
“再打。”
她按了下去。
“嘀铃铃铃——！！！”
响了。
“挂。”
停了。
整个后室，鸦雀无声。
几十双眼睛，看着那个姑娘的手指头，又看着棺床上那件玉衣。
一按，一响。
一挂，一停。
墓道口外的导播帐篷里，宋副局长扶着监视器的边框，指节一点一点地发了白。
【…………】
【我手在抖】
【不是记录仪，是手机，是她刚打手机】
【她打的电话……在一千三百年前那个公主的玉衣里？？？】
【我收回刚才发的所有段子，我笑不出来了】
【不是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？】
程雪慢慢转过头，看向棺床边那个满头白发的人。
她的嘴唇抖了半天，才挤出声音。
“爸，这是知远的号码……你下午说……他在敦煌，他的手机为什么会在公主的棺材里？”
程砚舟看着女儿，张衡则看着程砚舟。
那张脸上，有那么一瞬间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然后，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，他又是那个温和、沉稳、满头白发的国宝守门人了。
“小雪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先出去，这里是工作现场，不是你闹脾气的地方。”
他转向镜头，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各位，实在抱歉，让大家看了一场家事。”
“方知远是我的学生，前阵子一直负责墓室里的布线和环境监测，进进出出的。他之前跟我提过，在墓里丢过一部手机，一直没找着。”
“看来，是布线的时候掉进了棺床底下的缝里，今天基站一连，就响了。”
“这件事，我们一定查清楚，给大家一个交代。”
嗡——！
又是假话！
【原来是学生丢的手机……虚惊一场？】
【我就说嘛，国宝守门人怎么可能有问题】
【可是……刚才不是说是记录仪吗？？？怎么又变成丢的手机了？？？】
【对啊，十分钟换了两个说法？？？】
【你们别杠了，老人家一着急，记岔了很正常】
“程院长。”张衡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到了棺侧，“十分钟前，它是温湿度记录仪；现在，它是方知远丢的手机。一个记录仪用的是您学生的手机号，还专门接您女儿打来的电话——这记录仪，挺通人性啊。”
【哈哈哈哈……不对，我笑不出来】
【张法医这张嘴，还是那么毒】
【一针见血，记录仪和丢的手机，只能有一个是真的】
【或者，两个都是假的……】
“再说棺床底下。”他抬起手，指了指那只玉鞋，“铃声是从这儿出来的，左脚，玉鞋里头。您要是不信，咱们再听一回。”
他冲程雪点了点头。
程雪咬着嘴唇，按下了拨号键。
“嘀铃铃铃——”
镜头推近，一直推到了玉衣的左脚上。
五千多万人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——
那只小小的玉鞋上，几片青白玉，随着铃声，一下，一下，轻轻地颤着。
玉片和玉片之间，碰出细碎的“叮叮”声。
【玉片在抖！！！】
【是振动！！！手机开着振动！！！】
【在鞋里！！！在公主的鞋里！！！】
【这哪是棺床底下的缝？？？这是玉衣里面啊！！！】
程雪挂断了。
玉片，也停了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张衡说，“这口内棺的漆封，是今晚八点二十分开始，当着五千多万人的面，一毫米一毫米剔开的。剔之前严丝合缝，大家都看见了。”
“一部手机，掉不进一口封死的棺材。”
“更掉不进一件金丝一片一片穿好的玉衣里。”
“除非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人在今晚之前，开过这口棺，拆过这件玉衣，又把它一片一片重新穿好，重新封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