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城考古研究院，大门口。
张衡左手拎着一袋冷吃兔，右手捏着半个麻辣兔头，站在两尊石狮子中间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，全是牛油火锅的香味。
活过来了。
从蜡像馆事件到现在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了。
这一个月，蝉蜕专案组在十一个省里挨个过筛子，秦振满世界抓人，王建国天天开会，林晚天天盯着他。
而他张衡，天天吃盒饭。
法医中心食堂的盒饭，一个月三十天，土豆烧鸡出现了十一回，番茄炒蛋出现了九回，剩下的十天，是土豆烧鸡和番茄炒蛋一块儿出现。
吃到最后，他看见土豆都想敬个礼。
“第四个了。”林晚站在他旁边，一身黑色冲锋衣，两只手揣在兜里，目视前方，“高铁上三个，下车一个。”
“林队，这你就不懂了。”张衡啃得满嘴红油，一本正经，“来锦城不吃兔头，就跟去江城不看……”
他卡住了。
江城有什么好看的？
“……不看我验尸一样，白来。”
林晚扭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研究院门口挂着一条大红横幅，红底白字，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。
【热烈庆祝鹤鸣山永宁公主墓内棺开启直播圆满成功】
张衡盯着那条横幅，看了两秒。
直播是今天晚上八点，现在是下午两点，这就……圆满成功了？
“提前挂的。”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了下来，带着几分笑意，“底下的年轻人做事心急，让张法医见笑了。”
张衡抬起头。
台阶上站着一个老人，六十出头，头发全白了，一丝不乱地往后梳着，身上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夹克，脚上一双沾着黄泥的劳保鞋。
是锦城考古研究院院长，程砚舟。
这张脸，张衡在新闻上见过不止一回。
据说干了四十年田野考古，从盗墓贼的盗洞里追回来过一百多件国宝。
有一年为了守一座被盗掘过的汉墓，一个人在山里睡了四十天的帐篷，饿了啃馒头，渴了喝山泉。
媒体给他起了个外号——国宝守门人。
“程院长。”张衡赶紧把兔头塞回袋子里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，伸了过去。
程砚舟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瘦，很硬，指腹上一层叠一层的老茧，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淡淡的青绿色，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洗干净的样子。
“铜锈。”程砚舟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，笑着抬了抬手，“修了一辈子青铜器，手比脸老。”
“理解。”张衡点点头，“我也有职业病。”
“哦？什么职业病？”
“看见一双手，第一反应是它要是搁在解剖台上，能看出多少东西来。”
程砚舟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：“张法医，名不虚传，名不虚传！”
林晚在旁边面无表情。
意思很明显：你能不能正常一点。
……
“本来是我们文物口自己的事，把公安的同志大老远请过来，实在是规程所限。”
程砚舟领着两人往楼里走，边走边说。
“上个月，省文物局下了一道函。”
“永宁公主的内棺，四年来我们一直没敢动。外棺打开那天我们就发现了，内棺的漆缝里有液体往外渗，是棺液。”
“棺液？”林晚问。
“古人下葬时往棺材里灌的一种药液，朱砂、香料、草药，具体什么方子，早就失传了。”程砚舟说，“马王堆那位辛追夫人，就是泡在棺液里两千多年，出土的时候皮肤还有弹性，关节还能活动。”
“所以这口内棺里头，极有可能，是一具湿尸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看了张衡一眼。
“湿尸，就是人体组织。一千三百年前的人体组织，里头藏着什么古代病菌，谁都说不好。省局的意思是，开棺的时候，必须有法医在场。生物样本怎么取、怎么存、有没有风险，都得按你们法医的规矩来。”
张衡点了点头。
这些，他来之前就知道了。
三天前，王建国把他叫进办公室，一份红头公函推到他面前。
“锦城市局的老孟，我警校上下铺，三十年的交情。”王建国说，“省里点名要一个靠得住的法医去站岗，老孟一开口要的就是你。”
“我跟他说了，人可以借，但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完完整整地借过去，完完整整地还回来。”王建国端起茶杯，眼皮一抬，“还有，你小子给我记住了——去了就看，看完就回，别给人家整出个案子来！”
张衡当场就乐了。
“王局，那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公主，我就是想整，也得有人配合啊。”
王建国没笑，只是抬手指了指门口。
门口的林晚，“啪”地一个立正。
……
研究院一楼，是一个临时布置起来的展厅。
门口立着一块展板。
【鹤鸣山永宁公主墓出土文物预展】
展厅不大，几十个玻璃展柜一字排开，射灯打下来，满屋子都是金的、银的、绿的、白的光。
鎏金银香囊，镂空的，巴掌大，据说里头的香灰都还在。
一整套秘色瓷茶具，薄得能透光。
还有一尊唐三彩的骆驼载乐俑，骆驼昂着脖子，背上驮着一支小小的乐队，五个胡人乐师，弹琵琶的、吹笙的、敲鼓的，一个个眉飞色舞，釉色流得像是还没干透。
“这一件，是预展开幕当天的明星。”程砚舟在骆驼跟前站住了，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，“同类型的载乐俑，全国都没几件，品相这么好的，独一份。”
张衡看了一会儿，诚恳地评价：“这骆驼，颈椎挺好的。”
程砚舟：“……”
林晚：“……”
展厅最里头，是一面墓志的拓片，黑底白字，密密麻麻，足有一人多高。
程砚舟在拓片前站定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“永宁公主，李氏，唐中宗最小的女儿。”
“景龙二年，也就是公元七〇八年，薨。年二十。”
“二十岁……”林晚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中宗这辈子起起落落，被废过，被贬过，提心吊胆地熬了半辈子，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女儿。”程砚舟说，“女儿一走，中宗大恸，下了一道谁都没想到的旨意——”
“仿汉礼，以金缕玉衣殓葬。”
“金缕玉衣？”张衡来了点兴趣，“那不是汉朝的东西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