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接过那条围巾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，她把那幅油画双手递了过去。
老太太看着画上那个坐在木头凳子上的姑娘，又看见了右下角那一行铅笔字。
她伸出手，用指头在那几个字上，一个一个地，慢慢地摸了过去。
送给我妈。
她没出声，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了画框的玻璃上。
案子收得很快。
梅砚秋一进审讯室，就什么都说了，说得比审讯的人问得还细，像是在给自己这一辈子的作品，写一份完完整整的展签。
笔录签完的那天，他提了最后一个要求。
他想再看一眼他的作品。
张衡去了。
隔着一张桌子，他把五份尸检报告、五份DNA比对报告、五张殡仪馆的火化预约单，一张一张地，摆在了梅砚秋的面前。
“没了。”张衡说。
“蜡，一层一层刮干净了；嘴角的钢丝，剪了；眼皮底下的眼帽，取了；那一笑，也放下来了。七天以后，五个人各回各家。”
梅砚秋盯着那几张纸，那张烧坏的脸上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惊恐的东西：“那是……我一辈子的……”
“那是她们的一辈子。”张衡说。
“梅医生，你不是最怕变吗？往后，你会在里头一天一天地老，一天一天地变。没有面皮，没有追光，谁想看你这张脸，谁就能看。”
“开庭那天，旁听席会坐满人，几百双眼睛，都会盯着你这张脸。”
“你给别人打了十七年的光。往后，轮到你站在光底下了。”
梅砚秋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低下头，用那两只又细又长、很白、指缝里还残着颜料的手，慢慢地，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他这辈子，留住了五个人最好看的那一秒。
而他自己最难看的这一秒，往后会被所有人记住。
二〇〇九年那具焦尸，下葬在城东公墓，墓碑上刻着“梅砚秋”三个字。
老周带着人把那只骨灰盒起了出来，一点一点地过了一遍筛子。
筛出来一枚胫骨髓内钉。
编号顺下去，是二〇〇五年，外省一家县医院，给一个从舞台架子上摔下来的灯光工打的。
病人的名字，叫邹远山。
一个跑了一辈子江湖、给别人打了一辈子光的人，顶着别人的名字，在城东公墓里躺了十七年。
现在，他的名字也回来了。
叶清秋那场“瑞士车祸”，同样是蝉蜕的手笔。拿着她的护照出境的，是一个戴着墨镜、身形跟她差不多的女人；从瑞士运回来的那只骨灰盒，老周也过了一遍筛子，筛出来的，全是猪骨头。
叶清秋的母亲，对着那只骨灰盒烧了十四年的香。
换掉梅砚秋牙科档案的，是当年江城口腔医院档案室的一个管理员，早就退休了，在老家带孙子，被抓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一把逗鸟的小米。
给陈七开“溺亡”死亡证明的，是黔东南一家乡镇卫生院的医生；给陈七销户口的，是当地派出所一个干了二十年的户籍协管员。
收了钱，接了一封装着蝉蜕的信，就办事。
蝉蜕手底下，管这些人叫摆渡人。
一个人撑不起一条船，一群人才是。
引路人，是在罗湖口岸被截住的。
祁天穹撂底的时候，把这个人的长相、口音、手腕上那串小叶紫檀，全都交代了。
五十出头，在圈子里做了二十年危机公关，哪个明星塌了房，他一出手，三天之内，热搜洗得干干净净。
谁也没想到，他洗得最干净的那一回，是把一个死人洗成了一个活人。
开馆夜后门那辆套牌货车，也是祁天穹那通“东西现在就给我弄下去”的电话打过去以后，他叫来的。
他的手机里，存着十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，对应着十一个“客户”，全部移交蝉蜕专案组。
那位拿着《创作工艺说明》上门的沈律师，跟柏青签代理合同的时候，也没见过委托人的面，律所暂停了他的执业，接受调查。
至于收壳的那个人，到最后一个字都没说。
没有名字，没有身份，指纹库里查无此人，像是从来没在这世上活过。
可顾彦辰那天晚上在怀里抱了半天的那件黑工装，领口上的汗液DNA，跟他对上了。
再加上他手里那支针，那两张展签，那条发往零号库的彩信，还有梅砚秋在笔录里轻飘飘的一句——“那是他身边收壳的，我们管他叫清道夫”。
够他把下半辈子，在里头坐穿。
阿杰是第三天回来的。
五年前，他是江屿白的生活助理，二十三岁。那天晚上，就是他抱着江屿白哭，喊着快打120。
事后，天穹给了他一笔钱，一张去澳洲的机票，一句话：你什么都没看见。
他在墨尔本的一家中餐馆里，端了五年的盘子。
“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盏水晶灯。”阿杰坐在审讯室里，哭得话都说不利索，“我每年都给他发生日祝福……就发在他的微博底下，跟几千万粉丝挤在一块儿发……我知道他看不见……我就是……”
他的证词，跟张衡在解剖室里听见的那六十秒，一个字一个字地，全对上了。
韩霜看完那份笔录，在审讯室里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提出来，要见张衡一面。
“阿杰到底跟你说了什么？那天在会议室里，你讲的那些……可阿杰那天晚上吓傻了，他根本记不住，你到底是从哪儿知道的？”
张衡看着她，想了想。
“不是阿杰说的，是江屿白说的。”
韩霜愣住了。
“干我们这行的。”张衡站起身，“死人的话，有时候比活人还多。”
韩霜看着他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，什么都没问出来。
这个问题，她这辈子大概都想不明白了。
对质那天，陈七也来了。
隔着一张桌子，他和韩霜面对面地坐着。
五年前那天半夜两点，也是这么一张桌子，在天穹大厦二十八楼。她坐在对面，跟他说：屿白出事了，你替他两年。
这四年多，每天晚上，他都要问她同一句话。
今天，他又问了一遍。
“韩姐，屿白什么时候回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