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衡看着那道疤，没说话。
两道疤。
同一只酒瓶。
一道在蜡里，一道在活人的胳膊上。
一个死人，一个“死人”。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？”林晚问。
“报警？”陈七笑了一下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“林警官，我是谁？”
“户口本上，陈七五年前就淹死了。”
“我走进派出所，说我是陈七，我不是江屿白。人家第一个电话，会打给天穹，说江老师是不是压力太大，精神出了问题。”
“我前脚进门，后脚韩姐就到了。”
“然后，我大概就会跟屿白一样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“我身边那些人，没有一个是我的人，我连一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我只剩下一个法子。”
陈七看着张衡。
“开馆夜全网直播，有一千多万人看着。”
“一千多万人一块儿看见的东西，谁也捂不住。”
“我在剧组摸了十几年的灯和线，预展那天，中控室就在地下库隔壁，门没锁。”
“我建了一个账号，设好了时间。”
“然后，我把嘉宾名单翻了一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一排，正中间，张衡。”
张衡一愣。
“网上都说，张法医去哪儿，哪儿就出事。”
陈七看着他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我就想赌一把，赌你能看出来，赌你……让它出这个事。”
化妆间里，安静了很久。
张衡想起了昨晚台上，那个人接过话筒，侧过头，看着身边那尊蜡像，笑着说了一句话。
它比我更像我。
那一刻，他的耳朵里安安静静。
原来，那是这个人四年里，站在聚光灯底下，说出口的唯一一句真话。
说给台下的人听。
说给站在他身边、封在蜡里的那个人听。
也说给第一排，正中间，那个姓张的法医听。
“你赌对了。”张衡说。
陈七的肩膀，猛地抖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低下头，把脸埋进了手里。
一个顶着全大夏最值钱的那张脸、在一千多万人面前笑了四年的男人，坐在一间漏风的铁皮板房里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老雷站在他身后，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，按在他的后脑勺上，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“没事了，小七，没事了，师父在呢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，陈七才抬起头，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“张法医，林警官，我能求你们一件事吗？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妈……”
陈七的嗓子，一下子哑了。
“她在贵州山里，一个人。她以为我淹死了，每个月拿着那笔钱，还逢人就说，矿上的领导是好人。”
“我不敢回去，我怕他们盯着我妈。”
“你们……能不能帮我看一眼，她还好吗？”
林晚点了点头。
“王局昨晚就让贵州那边的同事去摸了，我现在就问。”
她掏出手机，刚要拨号，屏幕就亮了。
来电显示：黔东南州公安局。
林晚接起来。
“我是林晚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。
林晚的脸色，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“……什么时候？”
“……几个人？”
“……车牌呢？”
“……手机呢？”
她挂了电话，没有马上开口。
陈七盯着她的脸，整个人一点一点地从塑料凳上站了起来：“林警官……”
“你妈不在家。”林晚说。
“今天早上六点多，一辆黑色的车开进了村子，下来两个人，穿得板板正正的，拎着米和油，说是矿上的领导来慰问烈属，要接老人家去城里住几天，享享福。”
“邻居看见你妈换了一身新衣裳，高高兴兴地上了车。”
“车牌是假的，你妈的手机，七点以后就关机了。”
陈七的脸，一下子没了血色。
就在这时候，桌上那只物证袋里，有一样东西，“嗡”地震了一下。
是收壳的那个人身上搜出来的手机。
一台老掉牙的按键机，屏幕亮了。
一条彩信。
林晚戴上手套，隔着物证袋按开了屏幕。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，是一间很大的屋子，四面墙上结着厚厚的一层白霜。
屋子正中间，放着一把折叠椅。
椅子上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，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，两只手局促地搁在膝盖上，怀里还抱着一个相框。
相框里，是一张黑白照片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皮肤黝黑，咧着嘴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陈七的遗像。
老太太身后，是一整面墙的不锈钢抽屉，一格一格，整整齐齐，像是法医中心的冷柜，又比冷柜大得多，多得多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每一格抽屉上，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。
张衡把照片放大。
离老太太最近的那几格，标签上的字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【C-0031】
【C-0032】
【C-0033】
【C-0034】
C-0034那一格，是空的。
抽屉半拉着，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而在那一整面抽屉墙的正上方，钉着一块铁牌子，锈迹斑斑，上头三个红漆大字。
【零号库】
照片底下，跟着一行字。
【收不回壳，就换一个装】
【零点之前，壳自己回库】
陈七一把抢过了那只物证袋。
他盯着照片上那个老太太，盯着她怀里那张自己的遗像，两只手抖得几乎攥不住。
“我去！”陈七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“我去换，我回库，我自己回去……”
张衡一把按住了他的手：“你去了，那面墙上就多一个编号，你妈也回不来！”
陈七浑身一颤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张衡没再说话。
他盯着照片里那一面望不到头的抽屉墙。
C-0034。
半个月前，西山七号冷库，霍振山的背上，贴着一张撕掉了一半的标签。
C-0088。
二十一年，一百一十几个编号。
他原以为，七号库，就是蝉蜕的全部家底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七号库，只是一个分库。
而江屿白在被做成蜡像之前，躺过的那一格抽屉，叫C-0034。
在一间叫零号库的地方。
张衡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墙上那只沾满了油彩的挂钟。
上午十点二十二分。
离零点，还有十三个钟头零三十八分。
“林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通知王局，通知秦队。”
张衡把那张照片，一寸一寸地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零点之前，我们先把这个库挖出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