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霍少，这么晚打扰了，跟你借点东西。”
“您说！借什么都行！”
“冷链车，四辆，车厢温度能精确控在十五度的那种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，紧接着，“啪”的一声，拍大腿的脆响。
“张法医，您这算是问对人了！”
“我们霍氏冷链上个月刚进了一批医药冷链车，专门拉疫苗的，零下二十五度到零上二十五度，想调几度调几度，误差不超过零点五度！”
“地址发我！我现在就带车过去！”
四十分钟以后，四辆白色的冷链厢式车，一辆接一辆地开到了星河蜡像馆的卸货通道口。
车厢上，“霍氏冷链”四个蓝色大字，在警灯底下亮得晃眼。
头车的副驾驶门一开，霍启良从上头跳了下来。
一身霍氏冷链的蓝色工装，头发剃得短短的，冻得鼻尖通红，一路小跑过来。
“张法医！林队！”
“车厢我在路上就预冷好了，十五度，一度不差！”
他站定，挺了挺胸。
“往后，但凡是要冷的，您就找我霍启良！”
张衡：“……”
这话怎么听着，跟殡仪馆的广告词似的。
“霍少怎么坐的副驾驶？”
“驾照吊销了，五年内考不回来。”霍启良挠了挠头，咧嘴一笑，“我现在守法得很。”
“挺好。”张衡点头，“这一车拉的东西，也确实得找守法的人看着。”
霍启良往四周看了一圈，压低声音：“张法医拉的什么啊？这么大阵仗。”
“蜡像。”
“蜡像？”霍启良一愣，随即恍然大悟，“哦——我懂，证物！”
“嗯。”张衡说，“里头有人。”
霍启良的笑容，凝固在了脸上。
过了好几秒，他才咽了一口唾沫，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明白了，我让师傅们开慢点。”
旁边，林晚正拿着对讲机安排押车的警力。
张衡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林队，四辆车，四个司机，都配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挺好。”张衡说，“林队的A2，今晚总算能歇一歇了。”
林晚放下对讲机，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闭嘴。”
霍启良在旁边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等车的这四十分钟里，老周那边也有了新东西。
他从中控室出来，脸色很不好看，把张衡和林晚叫到了一边。
“恒温系统是今晚八点二十一分被人手动关掉的，关完以后，中控面板的管理密码被改了，所以馆里的人怎么都进不去。”
“追光的控台也被人动过，推子底下的线，被改接到了一路空线上，怎么推都是白推。”
“用的是一个临时管理员账号。”
老周顿了顿。
“这个账号，是一个礼拜前新建的。”
林晚转身就去找了赵启明。
赵启明已经缓过来了，裹着一件保安的军大衣，坐在休息室里，捧着一杯热水，手还在抖。
“一个礼拜前？”他想了半天，“一个礼拜前是预展……来的人不多，就是几家合作方……天穹的人来过，江老师也来了，亲自来的。”
“他说，想一个人看看自己的蜡像，在地下库里，待了快四十分钟，中控室就在地下库隔壁。”
林晚的眼神，动了一下：“他出来的时候什么样？”
赵启明努力回忆了一下：“眼睛是红的，我当时还以为……是看见自己的蜡像，感动的。”
林晚回来，把这几句话原原本本地跟张衡说了一遍。
张衡没吭声。
今晚这一出，有人关了恒温，有人把追光拧到了最大，有人锁死了面板，让一尊封了三年的蜡像，一层一层地化开。
如果是想毁掉里头这具遗体，有一百种更安静的法子。
半夜，没人，一把火，一盆热水，都比这个干净。
偏偏挑了今晚。
偏偏，是一千五百万人盯着的时候。
……
晚上十一点二十，四辆冷链车，在八辆警车的护送下，缓缓驶出了星河蜡像馆。
搬运的过程，张衡全程盯着。
老周的人先给每尊蜡像量好尺寸，用泡沫板和木方现场钉了四个框架，框架里一层一层地垫上医用海绵。
张衡只交代了三句话。
“不许碰脸。”
“不许碰手。”
“谁的手要是抖，现在就下去换人。”
四辆白色的冷链车，从馆外那一大片还没散去的蓝色灯牌前面，一辆一辆地开了过去。
有人举着手机在拍。
有人捂着嘴在哭。
半个钟头后，冷链车开进了市局大院。
法医中心一楼的大厅里，门卫老高正守着一锅泡面，一抬头愣住了。
大厅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，头发乱了，西装皱了，裤腿湿了半截，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保安军大衣，正捧着一桶老坛酸菜，吃得满头大汗。
顾彦辰。
“顾少？”张衡从他身边经过，脚步一顿，“你怎么跟来了？”
“我不走。”顾彦辰把泡面桶往怀里一搂，“我就在这儿等结果，那是我的两千万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，低头盯着泡面里漂着的那几根酸菜，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不对……那是一条人命。”
张衡看着他，难得没贫嘴。
“柏先生这三年发给我的邮件，四百一十二封，我刚才全转给林队了。”顾彦辰吸了吸鼻子，“我这人没什么本事，被人骗了一回又一回……可这回，我想看着他被抓。”
张衡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，那你在这儿好好吃面，出了结果我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……
零点零五分。
江城市公安局，法医中心，一号解剖室。
“空调调到十六度。”
“十六？”实习法医小陈抱着相机愣了一下，“张主任，解剖室平时都是……”
“今天的客人怕热。”
小陈眨了眨眼，没敢再问，乖乖地跑去调温度了。
单向玻璃外头，站着王建国，还有一个人。
郑怀山。
老爷子是一个钟头前从省厅那边一路开车杀过来的，他隔着玻璃，看着解剖台上那尊“蜡像”，看了足足半分钟，才慢慢地戴上了老花镜。
“小张啊，你这一个月里，冰里挖过，土里挖过，现在又从蜡里挖，下回打算从哪儿挖？”
“郑老，这个您得问他们。”张衡戴好口罩和护目镜，“他们往哪儿藏，我就往哪儿挖。”
郑怀山笑了一下，笑完了，又叹了口气。
“去吧，我在这儿看着。”
林晚靠在门边，胸前的执法记录仪亮着红灯。
张衡走到台前，看着那张脸：“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