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后台一路小跑出来，满头大汗，胸口别着工作牌。
他是星河蜡像馆的运营总监，赵启明。
他冲到舞台监督身边，压着嗓子低吼：“方案里有这一条吗？！你给我说，柏先生的方案里，有没有这一条？！”
“没有啊赵总！我拿脑袋担保，绝对没有！”
赵启明的脸当场就绿了，他咬着牙，对着耳麦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。
台上的主持人手指在耳返上按了一下，脸上那一瞬间的僵硬眨眼就不见了。
“各位！各位嘉宾！各位岛民！大家不要紧张——”
他的声音清亮又沉稳，硬生生把满场的骚动压下去了一半。
“这是柏青先生，为今晚特别设计的一个隐藏彩蛋，名字叫做——“影帝之泪”！”
台下一愣。
“大家都记得，《孤岛》最后那个镜头，主角站在海边，回头冲我们笑了一下。”
“很多影评人说过，那一笑里，藏着一滴没有掉下来的眼泪。”
“柏先生说，那滴眼泪，屿白在电影里没有让它掉下来，那么今天，就由他的作品替他流出来！”
“真正的艺术，是会哭的！”
足足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，掌声从后排开始，一片一片地响了起来，越来越响，最后连成了一片。
【啊啊啊原来是彩蛋！！！吓死我了！！！】
【艺术家牛逼！！！这个设计我给满分！！！】
【“影帝之泪”，这个名字我先哭为敬】
【《孤岛》那滴没掉下来的眼泪，今天掉了……我破防了】
【刚才谁说开棺的？出来挨打】
【虚惊一场，我把宿舍灯又关了】
嗡！
张衡的耳朵里，蜂鸣声直直地扎进了脑仁里。
假话。
说实在的，这种话他不需要谎言之耳，也看听出来。
侧台边上，赵启明站在阴影里，脸上挂着一层冷汗。
所有工作人员都知道。
这不是彩蛋。
观众信了，一千五百万人信了，连顾彦辰都信了。
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：“吓死我了，吓死我了……柏先生真会玩，搞艺术的人，心脏都这么大的吗……”
拍了两下，他又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一脸的劫后余生：“张法医，你说，这个彩蛋要是上了热搜，咱们馆的门票，是不是还得再涨涨？”
张衡没吭声。
他实在不忍心告诉这位少爷真相，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那尊蜡像的脸上。
不对。
非常不对。
追光底下，那道痕迹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。
它挂在下巴尖上的时候，已经隐隐透出了一点发褐的黑。
颜料不会这样，颜料一受热，只会变稀、变亮，颜色往浅了走。
会越流越暗、越放越黑的东西，张衡这辈子见过的只有一种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晚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林队。”张衡没回头，“那不是颜料。”
林晚的眼神，“唰”地一下就变了。
她的手下意识地往后腰摸了一下，却摸了个空。
今天穿的是西装，配枪没带。
“是什么？”
“血。”张衡顿了顿，“至少，是从血里出来的东西。”
林晚没再问，只是坐直了身子，像一张慢慢拉开的弓。
台上的那尊蜡像开始“出汗”了。
随着温度上升，蜡软了、化了，往外渗出一层油光。
台下的掌声，渐渐地稀了下去。
【等等……蜡像的脸，是不是有点歪了？】
【下巴！下巴在化！！！】
【影帝之泪我能理解，影帝之汗是什么鬼？？？】
【这个彩蛋是不是有点玩脱了……】
【我怎么越看越不对劲，这眼泪怎么还在流啊】
【柏先生：我只设计了一滴，剩下的是它自己加戏】
舞台一侧，韩霜动了。
从“蜡像流泪”开始，这个女人就一直站在侧幕的阴影里一声没吭。
现在，她冲身后打了个手势，两个助理立刻快步走上台，一左一右架住了江屿白的胳膊。
主持人反应极快，立刻把话筒凑到嘴边：“屿白今晚连轴转了好几个通告，现场温度又有点高，我们先请他下去休息一下——”
江屿白被两个助理半扶半拽地带下了台。
“韩姐……”他的嗓子哑得厉害，“那个蜡像，它的……”
“别回头。”韩霜头都没抬，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背。
然后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，转过身，冲第一排点了点头，语气客客气气。
“张法医，屿白就是有点热，没别的事，失陪了。”
嗡！
假话。
张衡看着她，笑了一下：“韩经纪人慢走。”
舞台的另一侧，祁天穹正背对着人群打电话，虽然嗓门压得很低，可那股子急劲儿压不住。
“……热搜！我不管花多少钱，带“血”字的，全给我撤了！”
“往彩蛋上带，往艺术上带，就说是柏先生设计的，懂不懂？！”
“十分钟之内，我要看见#影帝之泪#挂在第一！”
挂了电话，他手指飞快地又拨了一个，声音更低了。
这一回，张衡只听清了半句。
“……东西，现在就给我弄下去。”
张衡掏出手机，点开热搜。
【#江屿白蜡像流血泪#】爆。
他刷新了一下。
【#江屿白蜡像流血泪#】的后面，多了一个小小的灰色标签：内容审核中。
再刷新。
榜首换了。
【#影帝之泪艺术彩蛋#】爆。
【#柏青真正的艺术会哭#】热。
【#江屿白它比我更像我#】热。
底下几十个营销号，跟商量好了似的，齐刷刷地发出了一模一样的通稿。
《细思极恐？不，是细思极美！星河蜡像馆“影帝之泪”背后的艺术巧思》
好家伙。
前后三分钟。
这手速不去打电竞，真是屈才了。
张衡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心里那点疑虑彻底落了地。
一尊蜡像流个泪，他天穹影业急什么？
要是真像主持人说的这是柏青设计的彩蛋，他祁天穹应该站在台上鼓掌，应该连夜买十个热搜，把“影帝之泪”捧成今年最出圈的营销案例。
可他没有。
他在撤。
在压。
在急着把那尊蜡像，“弄下去”。
就在这时，主持人又开口了。
“为了更好地保护艺术品，接下来，我们请工作人员把屿白的蜡像，请到后台进行恒温保养——”
四个穿黑色工装、戴鸭舌帽的工作人员，推着一辆液压搬运车，从后台快步走了上来。
张衡的目光越过他们，落在了舞台后方，那里有一扇对开的大铁门，此刻敞开着一条缝。
门缝外头是一条卸货通道。
通道尽头，隐约停着一辆厢式货车，后车门已经打开了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张衡的目光瞬间就凝固了，这尊蜡像只要被推进那扇门，上了那辆车——今天晚上就会消失。
明天早上，天穹影业会发一份声明：“影帝之泪”蜡像因高温受损，已送返艺术家工作室修复。
后天，营销号会写：“柏青先生对作品受损深感痛心，决定将其永久封存。”
一个月以后，再也不会有人记得，有一尊蜡像在一千五百万人面前，流过两行血泪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