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衡没再追问。
可他的眼神已经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一辆从西山上下来的冷链大货。
一个空了的七号库。
一排被撕掉一半、背胶还是软的标签。
还有，今天天亮之前，那辆被“拖车”拉走的重型半挂。
有些东西，在他脑子里，一点一点地，连成了一条线。
“炭盆呢？”王建国问。
“故意的。”霍振海答得很干脆，“你们要采我的指纹，我只能烧了它。”
“医院那一出也是他的人。护士，医生，三天前就安排好了，原本是等严福“老死”那天用的。”
“提前了。”
说到这儿，他忽然停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向张衡。
“严福……烧了没有？”
“没烧。”张衡说，“三号炉没点火。”
霍振海闭了闭眼睛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那就好……他孙子在墨尔本，叫严晓峰，照片是真的，名字也是真的。”
“让他回来一趟，给他爷爷……磕个头。”
审讯室里，谁都没有接话。
张衡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点荒唐。
昨天早上，亲手拿枕头捂死严福的是这个人。
今天晚上，惦记着严福孙子回不回来磕头的，还是这个人。
他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对的。
他只是，每一次，都选了对自己有利的那一个。
他抬起那两只蚕茧一样的手，看了一眼。
“我烧了十根手指头，躺进了尸袋，连三号炉都订好了。张法医，你说我还漏了什么？”
“漏了一个人。”张衡说。
“谁？”
“你娘。”
审讯室的门，就在这时候，被人轻轻敲响了。
一个女警探进半个身子，压低了声音：“王局，霍家老夫人……到了。她说，要见阿海。”
霍振海的身子，猛地一僵。
这是他进审讯室以来，第一次，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慌张。
轮椅是霍启明推进来的。
老夫人裹着那条烧掉了一个角的羊绒毯，膝盖上横着那根空心的红木手杖，怀里抱着那张发黄的借条。
霍启明把轮椅推到桌前，就退了出去。
审讯室里，只剩下老夫人、霍振海，还有张衡和林晚。
按规矩，这场会面，必须有人在场。
老夫人没看别人。
她仰着头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，直勾勾地看着桌子对面的人。
看了很久，很久。
“阿海。”
霍振海的嘴唇，抖了一下。
二十一年，这个名字，除了温岚，再也没有一个人叫过。
“娘……”
他的声音，一下子就哑了。
一个七十一岁的儿子，在他九十三岁的娘面前，嗓子眼里堵住了。
“你别叫我。”老夫人说。
声音不大，又干又哑，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楚。
“那年夏天，你从海上回来，进门的第一眼，娘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们俩，是娘一口一口喂大的，娘分得清。”
“你打小就怕冷，冬天睡觉非得把脚塞到你哥被窝里……后来开冷库，你偏偏抢着去守库门，一守就是一整夜，冻得手上全是口子，回来也不吭一声。”
“娘心疼你……那年夏天以后，娘逢人就念叨，阿海最怕冷了，阿海最怕冷了。”
“他们都以为，娘念的是海里那个……娘念的，是站在娘跟前的这个。”
霍振海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“娘没说。”老夫人的手，在借条上慢慢地摸了一下，“娘一个儿子已经在海里了，娘要是开了口，另一个也得没，娘就想等，等哪天有人自己把你认出来，娘这一等，就等了二十一年。”
张衡站在一边，喉咙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，灵堂里，老人家摸着冰棺里那张脸，说的那句话。
振山，你可算回来了。
原来，那不是糊涂话。
那是一个当娘的，等了二十一年，终于等到大儿子从冰里出来。
“那年冬天你喝醉了，你跪在娘跟前哭，你让娘别担心，哥在库里不冷……你天天给他交电费。”
审讯室里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林晚手里的笔，“啪”的一声，掉在了桌上。
张衡的后背，一阵一阵地发麻。
老夫人她什么都知道。
她只是，一个人把这句话……咽了二十一年。
“娘……”霍振海猛地抬起头，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，一道一道地往下淌，“我替哥孝顺了您二十一年……我天天喝那碗茶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孝顺的不是娘。”老夫人打断了他，“是你自己……”
霍振海整个人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，张着嘴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娘……”过了好半天，他才挤出声音，“我当年要是不动手……霍家，就是启明的了……我扛了十七年的冻肉，到头来，连个……”
“连个什么？”
老夫人看着他。
“那天，振山上船之前给娘打了个电话。”
“他说：娘，等上了市，霍氏一半的股份，写阿海的名字。”
“他说，阿海守了一辈子库门，守怕了。往后让他管冷库，管他自己的库。”
“不用再给别人守门了。”
审讯室里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。
霍振海张着嘴，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。
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，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他说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他说让我退下来，去管冷库……”
“他话还没说完。”老夫人说，“你就……”
二十一年前，甲板上，灯塔一亮一灭。
一个哥哥端着酒杯，转过身去看海，心里想着，等上了市，要把一半的家业写上弟弟的名字。
一个弟弟站在他身后，只听了半句话，就抄起了那根摇把。
后半句，二十一年，再也没有人说出来。
直到今天。
单向玻璃外面，霍启良死死地捂住了嘴。
霍启明靠着墙，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，仰着头，眼泪顺着眼角，一道一道地往耳朵里淌。
他们的父亲，到死都在想着给弟弟留一半。
而那个弟弟，替他们当了二十一年的父亲。
老夫人低下头，把怀里那张借条，慢慢地，一层一层地展开。
“这钱是你们俩一块儿借的，这利息是你添的。”
“你说等车跑出钱来，给娘养老，养到一百岁。”
老夫人顿了顿。
“娘今年九十三了，还差七年。”
“振山那份他还不了了，娘不要了。”
“你那份，娘还要，你在里头慢慢还。”
霍振海的嘴唇，哆嗦着，张开，又合上。
他这辈子，骗过董事会，骗过海关，骗过枕边人，骗过亲侄子，骗过全江城的人。
唯独面前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太太，他一句谎话都说不出口。
霍振海的肩膀，剧烈地抖了起来。
他想伸手，去够那张借条。
可那两只缠满纱布的手，什么都够不着。
老夫人看着他那双手，看了一会儿，把借条重新叠好揣回了怀里。
然后，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张衡。
“小伙子。”
“老夫人，您说。”
“你验完了没有？”
“验完了。”
“那就让振山走吧。”老夫人说，“让他暖暖和和地走，这张条子，走的时候替我塞进他手里。”
张衡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老夫人没再看霍振海一眼。
“还有老严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伺候了这个家四十年，最后连口热乎气都没落着，他也得暖暖和和地走。”
“我答应您。”
她抬起手杖，在地上轻轻戳了两下。
门外的霍启明推门进来，把轮椅推了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，审讯室里传出一声嚎啕。
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，哭得像一个七岁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