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七点半，那辆半旧的警用桑塔纳，又一次拐上了西山的盘山路。
昨晚被堵死的那个岔路口，已经清空了。
那辆被林晚一路开上山的重型半挂，早让拖车拉走了，路边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，碾倒了一排小松树。
张衡看了看那两道车辙，又看了看旁边握着方向盘、一脸平静的林晚。
“林队，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那个驾照，是A2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重案中队长，考A2干什么？”
林晚目视前方：“以防万一。”
张衡：“……”
行吧。
别人的万一，是出门忘带伞。
林队的万一，是开着四十吨的大挂车，上山捞人。
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。
正说着，他兜里的手机响了，是技术队的老周。
张衡按了免提：“张主任，您凌晨送过来的那套指纹，比完了。”
那套指纹，是张衡凌晨四点，在解剖台上一根一根捏出来的。
老爷子的十根手指头冻了二十一年，指肚早就冻干了，皱巴巴地缩成一团，跟泡过了头的木耳似的，纹路全挤在一块儿，根本没法捺印。
他只能拿最细的针头，往每一根指肚底下，一点一点地推复原液，等那层皮重新鼓起来、撑平了，再滚上油墨，按到指纹卡上。
十根手指头，捏了整整一个钟头。
捏到最后，他自己的手指头都快没知觉了。
“跟系统里霍振山的指纹比过了。”老周说，“二〇一四年换领身份证时录的那一套，还有这些年走出入境自助通道留下的记录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“不一致。”
“十根，一根都对不上。”
林晚握着方向盘的手，微微紧了一下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老周压低了声音，“天亮的时候，特警队带着搜查令进了七号库，我跟着去了一趟。”
“B区十七号，空了，地上冻着一圈人形的霜印子。”
“旁边那几十个货位，也全是空的，可每个货位的铁架子上，都留着半截被撕掉的标签，编号全是C打头。”
“撕得很急，有几张，背胶还是软的。”
“对了，七号库在霍氏的账本上，二〇〇四年就报废了。可那块电表，二十一年，一天都没停过。”
电话挂断。
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C打头。
张衡想起了那张从死者背上揭下来的标签。
C-0088。
八十八号。
他没再往下想，把这串数字压进了心底。
饭得一口一口吃，尸体，也得一具一具地验。
“指纹对不上，”林晚先开了口，“就说明这二十一年，用霍振山身份活着的那个人，不是解剖台上这一位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就是霍振海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林晚扭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林队，别忘了，他俩是同卵双胞胎。”张衡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，“一张脸，一套DNA。”
“指纹现在能证明的，只有一件事——活着的那个，和冻着的那个，不是同一个人。可冻着的那个，是哥哥，还是弟弟？”
“要是有人站出来说，二十一年前死在船上的是霍振海，是霍振山砸死了亲弟弟，冻进冷库，自己照常回家当他的首富……咱们拿什么反驳？”
林晚没吭声。
这个坑，她还真没往下想过。
法医拿DNA定身份，天经地义。
可碰上同卵双胞胎，DNA就成了一张复印了两份的身份证，兄弟俩谁拿着都能用。
“所以，还差一样东西。”张衡说，“一枚二〇〇三年以前留下来的、板上钉钉属于霍振山本人的指纹。”
“二〇〇三年以前？”林晚皱眉，“那时候身份证还不录指纹，霍振山又没前科，上哪儿找？”
“有一枚。”
张衡掏出手机，翻出一张截图。
那是昨晚去庄园的路上，他搜霍家资料时顺手存下的，一篇八年前的财经专访，配图是一张镶在红木框子里的旧借条。
纸黄透了，上头几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，最底下，并排按着两个鲜红的手印。
图片底下，有一行注释：
【霍氏第一笔本钱。一九八六年，霍振山、霍振海兄弟向母亲借款八千元，购入二手冷藏车一辆。此借条至今供奉于霍家祠堂。】
张衡把屏幕转向林晚，晃了晃。
“四十年前，兄弟俩，一人按了一个。”
林晚瞥了一眼，愣了半秒，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所以你说的按手印……”
“就是去看看，四十年前，他俩是怎么按的。”
八点整，桑塔纳开进了霍家庄园。
大门口那两盏白灯笼让山风吹了一夜，纸面上蒙了一层潮气，蔫头耷脑地垂着。
灵堂里，人到得比昨晚还齐。
遗像还在，挽联还在，满墙的白菊也还在。
只有遗像底下那口水晶冰棺不见了，剩下一张空荡荡的红木台子，台面上压着四个方方正正的印子。
霍启明站在台子边上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，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。
柳冰莲坐在一张太师椅里，肩上披着外套，一只手还是护在肚子上。
霍启安靠着昨晚那面墙，耳机挂在脖子上，难得没戴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，一身素黑，妆很淡，眼皮却肿得厉害。
二夫人，宋婉。
昨晚听完遗嘱当场晕过去的那一位，今天总算露了面。
霍启良也回来了。
霍二少还穿着昨晚那件解开三颗扣子的衬衫，，唯一的变化，是他左胳膊肘窝上多粘了一团抽血用的棉球。
一看见林晚进门，他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了半步，脖子一梗。
“我手续办完了！取保了！车也扣了！我是打车回来的！”
林晚看都没看他：“嗯，记得按时去派出所报到。”
霍启良：“……”
门槛边的小板凳上，还坐着温子谦。
看见张衡，他赶紧站起来，压着嗓门：“张、张法医早……我在跟辅导员请假，今天早八，又得旷了。”
张衡看了他一眼，没忍住，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大学生，太难了。
四百亿的豪门认亲现场，也得先把早八的假给请了。
大厅正当中，霍老夫人的轮椅，还停在昨晚那个位置。
老人家裹着羊绒毯，眼睛半睁半闭，，福伯站在轮椅后头，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。
昨晚的灵车，昨晚的七号库，昨晚那两个被林晚摁在地上的人——好像全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看见张衡进门，他甚至还欠了欠身：“张法医辛苦了，一夜没合眼吧？老奴让厨房煨了参汤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张衡摆摆手，“吃过了。”
梁律师夹着公文包站在福伯旁边，脸色比昨晚又白了一个色号。
霍启明迎上来，嗓子哑得厉害：“张法医，您电话里说结果出来了，让我们一家人都在……”
“是。”
张衡走到那张空荡荡的红木台子前，站定，转过身。
满屋子的人，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“先说结论，死者没有心梗，心脏大小正常，冠状动脉没有狭窄，心肌找不到一丁点梗死的痕迹。”
灵堂里，有人轻轻地抽了一口气。
“死者死亡时的年龄，在五十岁左右，死亡时间，大约在二十一年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