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衡在心里，又一次把这两个词圈了出来。
熟悉的配方。
熟悉的味道。
他抬起眼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老管家。
满头白发，皱纹又深又密，确实是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。
可张衡的目光，最后落在了他拄着拐杖的那双手上。
干法医的，看人先看手。
一个给人当了四十年管家的老人，端茶，倒水，开车门，扫院子，手上该有的，是老茧，是冻疮留下的疤，是伺候人一辈子磨出来的粗糙。
可福伯的手，白净，细腻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连一个茧子都找不着。
倒更像是一双……被人伺候了一辈子的手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他左手中指的指根上，有一圈比周围皮肤略白、微微凹陷下去的印子。
戒痕。
只有常年戴着一枚分量很沉的戒指，一戴就是许多年，才会勒出这样的印子。
说话的时候，福伯的右手拇指，还下意识地在那圈戒痕上，来回搓了两下。
像是在转一枚，已经不在那儿的戒指。
张衡收回目光，什么都没说。
他把遗嘱合上，推了回去。
“福伯，梁律师，遗嘱我看完了。”
“不过，这个活儿，我接不了。”
梁律师脸上的笑容，僵了一下：“张法医，酬劳方面，霍家绝对不会……”
“跟钱没关系。”张衡摆摆手，“我是公安机关的法医，按规定，不接受任何私人委托的亲子鉴定。民事上的血缘鉴定，你们得去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。”
“霍老先生的遗嘱写得再清楚，也大不过规定。”
这话是实话。
但也不全是。
真正让他不想碰的，是这份遗嘱里，处处透着的那股味儿。
一个隐居了二十一年的首富，三天前突然改遗嘱，点名一个素不相识的小法医。
三天后，人没了。
遗体，明天下午就要火化。
这节奏，快得跟赶着投胎似的。
梁律师还想再争取两句，福伯却抬起手，把他拦住了。
“张法医是讲规矩的人，老爷没看错人。”老人笑了笑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，看不出半点不悦，“那我们就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张衡桌上的手机，响了。
来电显示：秦振。
张衡接了起来。
“小张，睡了没？”秦振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，背景里还有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，“没睡就好！指挥中心刚转过来一个警情，西山霍家庄园，霍振山死了，你知道吧？”
张衡看了一眼对面的福伯：“……刚知道。”
“霍振山的二儿子，叫霍启良，江城出了名的花花公子。半个钟头前，他打了110，说老爷子死得不明不白，咬死了是家里的老管家跟一个外头冒出来的私生子合起伙来，把老爷子给害了，要谋夺家产。”
“人家点名要市局派法医到场，验尸。”
“正好，霍家那边也闹着要找你，你看……”
张衡握着手机，抬起头。
对面，福伯那张始终挂着淡淡笑意的脸，在听到“霍启良”三个字的时候，几不可察地，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快得像风吹过烛火。
但张衡看见了。
“秦队，”他开口，“这个警，我出。”
“好！老子明早七点的车去西岭，行李刚收拾一半，今晚就不过去了，让林晚陪你。有事随时打电话！”
挂了电话，张衡站起身，从衣架上取下外套。
“福伯，梁律师，情况变了。”
“霍先生的家属刚刚报了警，对他的死因提出了质疑。”
“现在，我不是以私人身份，去帮你们做什么亲子鉴定。”
“是以江城市公安局法医的身份，去出现场。”
他顿了顿，冲福伯笑了笑。
“您刚才说，越快越好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
……
霍家庄园在西山半山腰，离市区四十多分钟车程。
劳斯莱斯在前面开路，林晚开着一辆半旧的警用桑塔纳，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。
车窗外，城市的灯火被一点一点甩在身后，山路越绕越窄，两侧黑压压的树影直往挡风玻璃上扑。
“那个管家，腿脚没毛病。”林晚握着方向盘，目视前方，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张衡扭头看她。
“进门的时候驼着背，拄着拐杖，一步三晃。”林晚说，“可他刚才上车，弯腰、抬腿、坐进去，一气呵成，拐杖是拎上去的，压根没拄。”
“七十岁的人，腿脚比我们队里新来的辅警还利索。”
张衡沉默了两秒，冲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好家伙。
他看手，她看腿。
王局这哪是给他配了个保镖，分明是配了个搭档。
他没再接话，掏出手机，搜了一下霍家。
霍振山的原配早年病逝，留下两个儿子。
长子霍启明，四十八岁，十几年前就接手了霍氏集团，任CEO。
为人低调，做事稳当，在江城商界口碑极好，是那种连对手都挑不出毛病的人。
次子霍启良，四十岁，江城夜场的活招牌。
绯闻女友能从城东排到城西，热搜出镜率比一线明星还高，网友送外号“霍家行走的荷尔蒙”。
原配走后，霍振山身边又有了一位二夫人，叫宋婉，给他生了三少爷霍启安，今年十九岁。
这还不算完。
去年，七十岁的霍振山又娶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，叫柳冰莲，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三天，词条叫“首富爷孙恋”。
如今，这位小夫人已经怀孕四个月了。
除此之外，霍家还有一尊真正的定海神针。
霍老夫人。
九十三岁，霍振山和霍振海这对双胞胎的亲妈，年轻时守寡，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，霍家能有今天，一半是她撑起来的。
原配，二夫人，小娇妻，长子，次子，三少爷，还有一个没出世的老四……
再加上今晚刚从外卖电瓶车上请下来的温子谦。
四百个亿，自家人一分没留，全给了一个送外卖的。
这哪是遗嘱。
这分明是一个火药桶！
更说不通的是，柳冰莲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骨肉。
一个七十一岁、老来得子的人，临死前三天改遗嘱，连自己没出世的孩子都一分不留，把四百个亿全部押在一个从没露过面的私生子身上？
这得是多大的仇。
又或者……
这份遗嘱，根本就不是写给活人看的。
“林队，”张衡收起手机，叹了口气，“我解剖过那么多尸体，血管都没这一家子的关系复杂。”
林晚面无表情：“所以我带了两副手铐。”
张衡：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