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振的手，“砰”地一下砸在了桌子上。
“不可能！”
“马天放越狱那天，看守所里确实死了一个病犯，尸体是殡仪馆拉走的！可那具尸体第二天就在锅炉房里找到了，跟马天放八竿子打不着！”
“对啊。”陆鸿远点点头，“所以你们一直以为，马天放是趁乱翻墙跑的。”
“可事实上，运尸车拉出去的那只尸袋里，装的根本不是病犯。”
“是马天放。”
“真正的病犯尸体，被提前藏进了锅炉房。等你们发现的时候，马天放已经在三百公里外了。”
“当年专案组查了三个月。”秦振的声音都在抖，“看守所的管教、医生、殡仪馆的司机、火葬场的工人，一个一个过筛子，一个都没有问题！”
“所以他才叫“蝉蜕”啊。”
陆鸿远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金蝉脱壳，壳还留在原地，蝉早就飞了。”
“他做的生意，从来不叫越狱，叫“蜕壳”。”
“让一个人从旧壳里爬出来，换一层新皮，重新活一遍。”
“那一单，我付了两千万。”
秦振死死盯着他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十年。
他在西岭蹲桥洞、睡车站，在那间锅炉房里一寸一寸地找线索，找了整整两年。
原来，人家压根就不是从墙上翻出去的。
是被人，装在尸袋里，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运走的。
“你买一个杀人犯，图什么？”张衡问。
“图他干净。”
陆鸿远答得理所当然。
“一个法律上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，没有身份，没有过去，没有退路。”
“我让他往东，他不敢往西。他要是敢不听话，我一个电话，他就得回去挨那颗枪子儿。”
“这样的刀，用起来最顺手。”
“后来，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。”
他的眼睛里，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近乎得意的光。
“一个通缉犯，藏在哪里最安全？”
“藏在全国人民的眼皮子底下，藏在聚光灯最亮的地方。”
“谁会去怀疑一个天天上热搜的女明星？”
“而且，一个天后，一年能给公司赚多少钱，你们知道吗？”
“马天放这五年，给星耀赚了四十多个亿。”
“他是我这辈子，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。”
玻璃外，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，手里的笔停了下来，脸色发白。
张衡看着他，声音冷了下去。
“所以，你需要一张脸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一张漂亮的、干净的、没有背景的脸。”
“汤茉莉签进来的那批新人里，苏曼卿最合适。”
陆鸿远想了想，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、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艺校毕业，父亲早逝，母亲在老家种地，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。没朋友，没男朋友，在江城无亲无故。”
“她太干净了。”
“干净到，就算消失了，也不会有人找。”
“白氏那边，用了半年，把她的脸一点一点量清楚，再一点一点，刻到马天放的脸上。”
“B成型那天，我发了那封邮件。”
“至于怎么处理……”
陆鸿远顿了顿。
“马天放说，他想亲手送她走，他要谢谢她，我就答应了。”
张衡的指甲，深深地掐进了掌心。
白氏医疗那间“谁都不许探视”的病房。
一个刚被拆掉最后一圈纱布的男人，顶着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，走到她的病床前。
她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，是她自己的脸。
“汤茉莉呢？”张衡哑着嗓子问，“她知道多少？”
“汤茉莉？”
陆鸿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问题。
“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经纪人。”
“该知道的，她一样都没落下。不该问的，她一句都没问过。”
“她去云顶湾接“曼卿”出道的时候，脸白得跟纸一样，可第二天，她就带着“曼卿”去拍了第一组杂志封面。”
“你说她知道多少？”
审讯室里，空气像是被抽干了。
秦振的脸，涨成了紫红色，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跳。
张衡伸手，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那六个女孩呢？”张衡问，声音平得吓人。
“狗关久了，总要放出去遛遛。”
陆鸿远端起玻璃杯，又喝了一口水。
“他在西岭的时候，就有这个毛病，一到下雨天就忍不住。我管得住他白天，管不住他晚上。”
“与其让他在外面乱来，留下一堆尾巴，不如给他一个院子，让钟奎跟在后面收拾干净。”
“院子够大，花也够多。”
“这样，大家都省心。”
“砰！”
秦振一把甩开张衡的手，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隔着桌子，一把揪住了陆鸿远的衣领。
“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人？！”
“那是六条人命！六个人家的闺女！”
陆鸿远被他揪得半个身子离了座，脸上却一点慌张都没有。
“秦队长，审讯室里有监控。”
“你这一拳下去，我那些还没跑干净的律师，可就有活干了。”
“秦队！”
张衡和门口的刑警同时冲上来，硬生生把秦振拽了回去。
秦振喘着粗气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，眼眶红得吓人，死死地瞪着对面那个人。
张衡在他耳边，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秦队，不值得。”
“他想要的，就是让你动手。”
“咱们手里的东西，够他吃枪子儿了！”
秦振咬着牙，半天，才慢慢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拳头。
陆鸿远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，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至于那五个亿……”
“马天放这两年，变了。”
“他说他累了，不想再当女人了，他想拿一笔钱去国外，换回一张男人的脸，过几年清净日子。”
“五个亿，三天。”
“他在电话里跟我说，“陆鸿远，你要是不给，我就开一场发布会，把你这十年干的事，一件一件全抖出来。反正我是个死过一回的人，大不了，咱们一起下去。””
陆鸿远轻轻摇了摇头，像是在惋惜一件用坏了的工具。
“养了十年的狗，反过来要咬主人。”
“那就只能炖了。”
接下来，他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天晚上的事情。
他是怎么挂了电话，一个人关在酒窖里，一针一针，把三倍剂量的药，推进了那瓶酒里。
又是怎么亲手打印好那张署着“彦辰”的卡片，让司机开着自己的红旗，送到了云顶湾。
“这种事，不能有第二双手。”
“我谁都不信。”
还有那位“老领导”。
三套房子，酒庄的股份，逢年过节的“心意”，还有这些年，在他每一次快要出事的时候，那一通通及时的电话。
一桩一桩，一件一件。
林晚在玻璃外面记录，写满了整整十一页纸。
说完最后一句，陆鸿远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十年的担子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忽然看向张衡，“我知道我是什么下场，所以，我想给自己，换一个“立功”。”
秦振的眼神，一下子凝住了。
“关于“蝉蜕”，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。”
“十年里，我们一共联系过四次，每次都是他先找我，电话里的声音是变过的，听不出男女老少。”
“他每次找我，都会先寄一封信。”
“信封里，什么字都没有。”
“只有一只蝉蜕。”
“收到它，就说明他要来了。”